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中挤出一角,把稀薄的银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俞静背着书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图书馆闭馆的铃声似乎还残留在耳朵里,和夜晚的寂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回响。
他走到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
贩卖机的白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把周围一小圈地面照得发亮。他习惯性地摸了摸校服口袋,摸出几枚硬币,投了进去。硬币滚落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紧接着是“咣当”一声
一罐汽水从货架上滚落下来,砸在取物口底部。
俞静蹲下身,伸手从取物口里捞出那罐汽水。铝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勾住拉环,轻轻一拉
“嗤”的一声,二氧化碳争先恐后地溢出,在闷热的夜气里化成一缕白色的水雾。
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好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点落寞,但也没有人在听。高三的日子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每天都是刷题、考试、自习,能在这条隧道里找到这么一小段安静的间隙,喝一罐冰汽水,已经算是难得的奢侈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云层很厚,像一层层叠起来的灰色棉絮,把月亮遮得时隐时现。
偶尔有一丝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但很快又被下一朵云吞没。
“今天的云看起来好厚,”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喃喃道,“这是要下雨了吗……”
“也许哦”
那个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极近,几乎是贴着他的后颈
俞静整个人僵住了。
后背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汽水罐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却已经忘了该怎么放下。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猛然加速,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朵里轰轰作响。
“……谁在说话?”
他猛地转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贩卖机的白光,空荡的街道,黑漆漆的树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路灯。什么也没有。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几秒。只有贩卖机低沉的嗡嗡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幻听了?”
“在你后面。”
俞静猛地转过身去。
月亮恰好在这一刻从云层中挣脱出来,清冷的月光像是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盏缓慢变亮的灯,把贩卖机旁边的黑暗一寸一寸地驱散。
阴影退去,一个人影在月光下渐渐浮现出来。
是一个女生。
她站在贩卖机侧面不到三步的地方,月光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像一层薄薄的银纱。长发垂落在肩上,发梢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五官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但她瞳孔的颜色是红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那是一种在夜色里格外醒目的红,不像是彩瞳,不像是灯光的反射,倒像是某种天生就该出现在瞳孔里的颜色。
俞静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贩卖机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校服传来,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连最基本的镇定都维持不住。
女生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轻轻歪了歪脑袋,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是谁?这个不重要~”
她迈开步子,晃晃悠悠地朝他走来。那走路的姿势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水面上漂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太对劲的踉跄,重心前后左右地晃,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走了没几步,她整个人就直接瘫倒了过来。
俞静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女生的身体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靠在了他身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完整的人,却又带着一种柔软的、让人无法狠心推开的温度。
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钻进鼻腔,不香,却让人脑袋发晕。
“女士你怎么了?你不要紧吧,需要我帮你叫个救护车吗?”俞静手忙脚乱地扶着她的肩膀,声音里的恐惧被本能的责任感压了下去。他是班长,习惯了照顾别人,这种时候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女生靠在他怀里,头软软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轻轻打在他的脖子上,带着一点凉丝丝的触感。她缓缓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不紧不慢的调子:“等一下……我说一个问题,你可以回答吗?”
俞静愣住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问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别管这个,”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讲理的任性,“你就说可以就行。”
她的声线在夜色中变得愈发妩媚,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不松不紧,却让人挣脱不开。
俞静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理智在某个角落里拼命地敲着警钟,但嘴巴却比他想象中要不听话得多。
“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先起来好不好?”他几乎是妥协般地说了出来。
在他的搀扶下,女生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她的身体还在轻轻地晃,但那双红色的眼睛却稳稳地锁住了他的目光。
月光照进她的瞳孔里,像是点燃了两团幽暗的火,那红色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像是在透明的虹膜底下涌上了一层淡淡的血雾。
她张开了嘴。
“我可以吸你一口吗?”
俞静看到她的嘴唇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白色的,尖锐的,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
他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吸你一口”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嘴巴就已经又一次背叛了他。
“好……好?”
最后一个“好”字的尾音还没落地,女生的嘴巴就猛地张开了。
一道尖锐的白影刺入他脖颈的皮肤
没有疼痛。
或者是有疼痛的,但在疼痛信号传达到大脑之前,意识就像被拔掉插头一样,干脆利落地断了电。他最后的感知是一种奇异的温热,从脖子开始蔓延,还没来得及扩散到全身,世界就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暗。
俞静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天空还是那片云层密布的天空,月亮又缩回了云后面,街灯的光像一层面粉,不痛不痒地洒在他脸上。
“呃啊……头好痛。”
他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钝痛。他抬起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手指在颈侧细细地按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连一个蚊子包那样的小疙瘩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干干净净的。
“我是出幻觉了?”他皱着眉自言自语,尝试站起来,双腿有点发软,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
明明什么外伤都没有,却像是跑完了一千米体测一样,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被抽空了的疲惫,“但是身体莫名其妙的沉沉的……算了,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吧。”
他低头看见那罐汽水倒在地上,里面的液体已经流了一地,只剩一个空空的铝罐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都洒了。”
他弯腰把空罐子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重新背好书包,拉了拉肩带,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
“算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他迈开步子朝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没有回头,也不知道身后那个贩卖机旁边,有谁在暗处一直看着他远去的身影
俞静坐在教室里,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手里的笔却纹丝不动地停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
身后,徐晓晓还在和林清雅絮絮叨叨地争辩着什么,声音时高时低
他的手指攥紧了笔杆,指节微微泛白。
昨天晚上遭遇的事情
他听完徐晓晓的话之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合上了。
不是幻觉。
那不可能是幻觉。
一个班里面,同一天晚上,两个人分别遭遇了同样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
徐晓晓在十一楼的窗户上看到一张尖牙猫瞳的人脸,而他在贩卖机旁边被一个红瞳女生咬了脖子。这种巧合的概率低到连最烂的小说情节都不会这么写。
俞静的手指在课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徐晓晓说她看到那张脸在笑,牙齿很尖,瞳孔收缩得跟猫的一样。
他在贩卖机旁边看到的那个女生,红瞳,尖牙
瞳孔、牙齿、咬脖子。
这三个关键词在他的脑海里拼在一起,像三片刚好吻合的拼图,咔嗒一声,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难不成是吸血鬼?”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出了这个词。
如果是别的同学,听到这些线索可能会想到很多种解释
整蛊、噩梦、眼花、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但他不是别人。他是俞静。
班上的同学只知道他是严肃寡言的班长,学习认真,办事靠谱,不苟言笑。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私底下有一个藏得很深的爱好
他喜欢看关于怪奇生物的书。从精怪传说到都市怪谈,从民俗异兽到西方的超自然生物图鉴,那些旁人看来荒诞不经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那是他在高三这条黑暗隧道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他喘一口气的光。
而这些书中,关于吸血鬼的记载他再熟悉不过了。
尖牙。红瞳。吸食人血。夜行。瞳孔在特定状态下会收缩成猫科动物的竖瞳形状。
每一个特征都对得上。
他没有害怕。
相反,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正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燃了一把火。那种激动不是恐惧的反面,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像是看了很多年地图的人,忽然发现脚下踩着的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那块未知大陆
“难道世上真的存在吸血鬼?”
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今天晚上,他要回到那个贩卖机旁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