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相逢开业后的第二周，终于从“热闹”正式进入了“冷清”。
开业那几天的花篮已经蔫了，门口那两个红灯笼被风吹得微微发白，展示架上的方案册倒是依旧摆得整整齐齐，开业过后根本没人再来翻动。
赵凯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到店，先是把门口扫一遍，然后再去隔壁早餐铺买豆浆油条，回来的时候顺便和街边所有老板打一圈招呼。“老王家儿子，三十一，程序员，不抽烟不喝酒，就是不爱说话。”“卖窗帘那个李姐女儿，研究生，刚分手，她妈现在急得天天失眠。”“前面水果店那个小老板，条件不错，就是有点秃。”
周洋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知道的？”
赵凯把豆浆往桌上一放，随意地说道：“就聊天啊。”
周洋脸上写满了惊叹：“你这个技能，如果放在古代，至少是个探子头目。”
刘一每天都在对着电脑发愁。前几天陆敏让他在同城生活平台上发些帖子，把喜相逢的婚庆服务介绍出去，他一天就发了十几条，从“喜相逢婚庆策划，为您打造独一无二的婚礼”发到“结婚吗？来喜相逢，我们把你的婚礼办成别人羡慕的样子”，措辞越来越用力，咨询量纹丝不动，到后来因为发帖太多，账号还被封禁了。
第四天他换了个策略，在自己的朋友圈一天发了五条婚礼案例。用的还是他自己和陆敏的婚礼照片，被大学同学评论“你俩又要结一次？”，他坐在电脑前，把键盘往里一推，无奈地对着陆敏说：“我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在做婚庆了，但他们也都没打算离婚，所以没有需求。”赵凯听到了，给他打气：“只能说明他们不是你的目标客户。”刘一问他：“说那你说目标客户在哪？”赵凯想了想，坦诚地说：“我也不知道。”
周洋把公司上下都擦了三遍。一楼的前台、展示架、甜品台的玻璃罩、二楼的办公桌、会议室的投影仪镜头、三楼的露台栏杆，所有能擦的地方他都擦了。擦完之后他站在一楼门口，看着梧桐街街上走过来走过去的行人，站了好一会儿。
街上行人并不少，偶尔也有人被门口“喜相逢”的招牌吸引，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一眼，可还没等他说上一句欢迎光临。就继续又往前走了。周洋转身进去，把已经擦过的前台台面又擦了一遍。赵凯说：“你都擦了八遍了，再擦漆都要掉了。”
周洋说：“那我上三楼看看露台。”赵凯说：“你前天把露台上的椅子都重新摆过了。”
周洋说：“那我去把储物间的纸箱拆了。”
赵凯说：“纸箱昨天就拆完了。”
孙悦和陆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账目。
开业前那笔启动资金，礼金、刘一的积蓄、长乐的三十万。付完房租、装修、设备、开业活动之后，剩得比预想的少。收支表上，支出栏密密麻麻，收入栏一片空白。孙悦把表格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合上电脑，对陆敏说：“如果我们是一家上市公司，现在应该已经收到退市警告了。”
陆敏回：“那幸好我们不是。”
孙悦点头：“是，幸好不是。”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陆敏翻页的时候手指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孙悦的Excel表格里也多了一个叫“止损点预估”的隐藏工作表。
长乐每隔几天都会来一趟，有时候是带一袋子自己院子里摘的番茄，有时候是出版社寄来的茶叶喝不完分几罐过来。她来的规律是下午三点左右，进门之后先在前台站一会儿，听赵凯把这几天的“零单日报”用讲段子的方式汇报一遍，然后去二楼找陆敏和孙悦喝茶。
她从来不问“怎么还没生意”，也不说“你们要不要试试这样”。
陆敏不需要建议，孙悦不需要安慰。而长乐自己也确实没有经营公司的经验。她写剧本时，可以写活一个角色，但没办法给一家婚庆公司变出客户来。
有一回她坐在二楼窗边，看着外面梧桐街上的行人，说了句：“这街上人挺多的。”孙悦头也不抬：“人多和不进来，是两件事。”长乐说也是。她走的时候在前台停了一下，把一袋子番茄放在桌上。赵凯看了一眼，说：“你这股东分红也太稳定了。”
到了第三周，赵凯实在坐不住了。
他不是那种能在前台安静坐上一天的人，开业头几天还能靠新鲜感撑着，每天把名片摆成扇形、把方案册重新排序、给糖果盘里的薄荷糖翻面。到了第三周，连薄荷糖都被他吃光了。于是，他往兜里揣了一盒名片，跟周洋说了句“我出去走走”，就推门出去了。
他出门的时候周洋正在擦大门玻璃，问了他一句“去哪”。赵凯说：“知道，但反正比待在这儿强。”
周洋想了想，说：“你往右走吧，右边商铺多，左边的路在修，没人走。”
梧桐街上人不多不少，阳光照在梧桐树的新叶上，绿得晃眼。
赵凯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右边是水果店，再过去是打印店、超市、五金店、奶茶店，左边是一家洗鞋店和一家正在转让的服装店。他想了想，还是听了周洋的建议，往右走了。
他先是走进了水果店。老板娘姓陈，五十来岁，在梧桐街上开了七八年水果店，喜相逢开业那天她被红灯笼吸引进来，赵凯当时递给过她一张名片，寒暄过几句，赵凯知道她有个儿子，在银行上班，单身。
赵凯进去的时候，陈阿姨正在给柚子剥皮，抬头看到是他，说了句：“小赵啊，你们那个婚庆公司还没开张？”赵凯差点被这句话噎死。但他是什么人，五人帮里脸皮最厚、心态最稳、被怼了还能笑嘻嘻把脸伸过去的人。他立刻接了一句：“快了阿姨，差您一个客户就能起死回生了。”
陈阿姨被他逗笑了，说：“你这张嘴不去做销售真是可惜了。”赵凯笑嘻嘻地说：“我就是做销售的，我这不正在跟您推销嘛。”陈阿姨笑着摇头，说：“你推销什么，我又不结婚。”赵凯说：“您不结婚，您儿子结婚的时候不得办婚礼吗？”
陈阿姨剥柚子的手停了一下。赵凯没有再提这个话题。他顺手拿起旁边一个柚子，开始帮她剥。他剥得认真，指甲掐进柚子皮里，汁水溅出来，他也不管。
两个人一个剥柚子一个递柚子，剥了大半箱，赵凯从柚子聊到今年天气，从天气聊到水果店旁边那家奶茶店又出了新品，从奶茶聊到陈阿姨的老公最近腰不好。
最后一个柚子剥完，赵凯帮她把地上的果皮扫干净，倒进垃圾桶，洗了洗手，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他说：“阿姨，你儿子结婚的时候，能不能让他来找我们？”
陈阿姨看了他一眼：“他连对象都没有，找你们有什么用。”赵凯愣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一个婚庆公司，客户得先有对象才能结婚，结了婚才能办婚礼。
从水果店出来后，赵凯又跑了打印店、超市、五金店、奶茶店。打印店老周一边修打印机一边跟他说，我侄子连女朋友都没有，你让他找婚庆？超市李姐说我闺女刚分手，你要不先给她介绍一个。五金店老吴更直接：我自己都离了三年了，你帮我把对象找着我再找你办婚礼。
赵凯跑了一整天，傍晚回到公司，往前台一靠，灌了两杯水。他袖子上蹭了一道墨粉，是帮老周修打印机弄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剥柚子剥的。他瘫在凳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空着的糖果盘。过了半晌，说道：“这条街上根本没有要结婚的人。”
周洋在旁边擦展示架，闻言停了一下：“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全是单身的，要么分了，要么压根找不到，倒是还有两个刚离的，要结婚的一个都没有。”赵凯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无奈的说。
陆敏刚好从二楼下来，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
她站在楼梯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快步走下来，在前台旁边站定，说“办相亲活动！我们没有婚礼客户，但这条街上全是潜在的婚庆客户，现在他们只是还没走到结婚那一步。帮他们走到那一步，他们结婚的时候就会来找我们。虽然婚庆是我们的主营业务，但相亲活动是最好的前端入口。”
听到陆敏说话，孙悦也从二楼跟了下来，她靠在楼梯扶手旁边，听完陆敏的想法之后补充道：“而且相亲活动本身就能展示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场地布置、流程统筹、甜品台、现场执行。一场相亲活动就是一场没有婚纱的婚礼预演。客户在活动里看到了我们的组织能力，等他们要结婚的时候，自然就会想起喜相逢。”
“对，我们可以先做户外主题聚会。”陆敏听完孙悦的补充，像得到了什么提示似的，很快又提出了更具体的想法：“露营烧烤。有事情做就不容易尴尬，烧烤能拉长停留时间，帐篷和串灯能展示我们的布景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