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敏的车是五座的，但加上她自己，目前是七个人，长乐住的地方有些偏，附近又不好打车，叫网约车等半天也不一定有人接单，再加上已经是深夜，打车也觉得不够安全。
“我送你们吧，”长乐说。最后大家一合计，喜相逢的五个人正好顺路，所以就由陆敏送孙悦一行人。
未未和悠悠住同一个小区，自然上了长乐的车。
长乐按着悠悠报的地址输入导航，这个小区的名字她听过，大概在园区那边，靠着湖，是s市最贵的板块之一。
未未坐在副驾驶指挥导航，悠悠坐后排。车门关好之后，车里安静了几秒。三个人都累了一天，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长乐顺手点开了车载蓝牙。她平时开车习惯听一档文化类播客，主讲人是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男人，每期聊一个话题，从古代科举制度到现代婚恋市场，什么都讲。她随便点开了一期，标题是“中式婚礼的仪式感流失”，主讲人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调讲解：古代人结婚，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光一个纳采就要送三十多种礼物，里面有雁有鱼有粳米有清酒，每一样东西都有说法。
“这人说话好像我大学一个教授。”未未边听边随意的说道。
长乐扭头看了她一眼。车里光线很暗，仪表盘的微光映在未未脸上，她靠在椅背里，姿势比白天在店里时放松一点，安全带斜斜地挎过肩头。长乐收回目光，问道：“你学什么的？”
“工商管理，”未未回答，“不过我选修过一门民俗学的课，老师也是这样，一个话题能从一个朝代讲到另一个朝代。”
“那你应该学过古代婚俗咯？”长乐自然的接话。
“学过一点，”未未偏头想了想，然后说“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却扇礼咯。新娘上了花轿之后要用扇子遮着脸，到了夫家，新郎要先做一首诗，或者请人做一首诗，新娘觉得满意了才把扇子放下来。”
后排的悠悠接了一句：“那放在现在，是不是等于新郎必须在婚礼现场即兴写一首诗，写不出来就不用结了。”
长乐笑了一声：“那刘一岂不是很危险。”
车里三人都笑了，笑声很轻。笑完之后车里又安静下来。播客里那个中年男人还在讲，已经从古代礼制讲到了当代婚庆行业的同质化。长乐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听着播客，又像是没在听。
“其实我不太懂，为什么大家那么在乎今天来的周老板？”她忽然问。语气诚恳，像个像老师提问的学生。
悠悠想了一会，从后排说道：“他今天来，算是比较客气的试探了。”
“他那几个问题，看起来随意，其实每个都是有针对性的。”未未接着悠悠的话说，语气比刚才聊古代婚俗时认真了一点，“甜品台成本那个问题，是在摸你们的定价逻辑。案例墙那个问题，虽然他没直接问，但从他眼神看得出来，是在评估你们的专业门槛。”
听她们这样说，长乐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未未和悠悠提到的这些问题，她并不了解。想了一会，她微微侧过头去，看了未未一眼，未未说这话的神态好像是一个在项目复盘会上发言的人。和她今天模仿自己喝香槟时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
“你们平时在公司开会也这样？”长乐问。
“什么样？”未未不解。
“一针见血。”长乐笑。
未未还没回答，后排悠悠先接了：“她开会的时候比这犀利多了。”
未未回头瞪了悠悠一眼，悠悠在黑暗里毫无惧色地回视。未未又转回来，靠在椅背上，语气重新软下来：“哪有，就是正常发言。”
长乐接着笑，没继续追问。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播客也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聊城市化进程中的社区社交。主讲人说，现代城市有一个有趣的现象，越是高净值人群聚集的社区，邻里之间的社交反而越少，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完整的生活系统，不需要通过邻居来获取资源或陪伴。
“你们小区应该就是他说的高净值人群聚集的社区吧？”长乐随意问到。要知道，长乐当时买房的时候，可是见识过她们小区那串恐怖的数字标价，长乐当时就和那群仇富的人产生了共情。
未未点了点头：“可能算是吧。邻居们确实都不怎么社交。”
长乐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问。
车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播客继续放着，主讲人从社区社交讲到了共享经济。听了一会，悠悠在后排忽然开口，语气平淡：“那个周老板，他其实不是来看业务的。”
长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嗯？”
“他是来看人的。看他以后要跟谁竞争。喜相逢这种模式，在他那一代老婚庆人眼里是花架子，赚不了快钱。所以他今天来，重点是看陆敏——看陆敏是玩票的富家女，还是真能干活的。”悠悠顿了一下，“他看完应该心里不太舒服。”
“为什么？”长乐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是她不够确定，还是开口问道。
“因为陆敏干活的样子，不太像玩票的。”
长乐点了点头。悠悠的判断精准而干脆，和长乐的答案相差不大。
这时候，导航提示前方右转，长乐打了一下方向盘。两旁的街景渐渐变得安静而宽阔。路灯从普通的路灯变成了造型考究的铸铁灯柱，绿化带修剪得一丝不苟，连人行道上的地砖都铺得比别处平整。又开了一段，路旁开始出现独栋和联排，门前有院，院子里有树，树的品种不再是行道树，而是精心挑选过的景观树种。
很快，她把车开到小区门口，保安显然认识未未和悠悠，笑着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小区里面的路比外面的街道更安静，路灯的光穿过茂密的树冠筛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银。长乐把车停在悠悠说的那栋楼前，两个人同时下了车。
“路上小心。”未未弯下腰，冲车窗里的长乐挥了挥手。
“到了发消息。”悠悠说。
长乐说好，然后掉头驶出了小区。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开着窗，夜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倒是很舒服。
长乐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长乐把车停进车库，换鞋，准备去洗漱，发现手里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两条微信，来自同一个人，陆敏。第一条：到家了没。第二条紧跟着两个名片推送：悠悠和未未说担心你一个人开夜车，让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们。
长乐站在玄关，先接了一杯水，然后低头看着那两条消息。她没有马上回复陆敏，而是先通过了悠悠的好友申请。悠悠的头像是一只咖啡杯，哑光陶瓷，灰白色，杯沿有一道很浅的锖色裂痕，金缮修过的。申请信息上贴心的写着“悠悠-陆敏朋友”，长乐点了通过。几乎是同时，悠悠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没。长乐靠在玄关的柜子上，回了一句：“到了，放心，早些休息。”然后给她改了一个备注：悠悠-陆敏朋友。
接着她点开了另一个好友申请。看到头像的那一刻她就笑了，是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橘猫，胖得很体面。没有好友验证信息。她刚点了通过，对面就弹了一条消息过来：“猜猜我是谁。”
长乐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她靠在鞋柜上，手指飞快的在手机上打出两个字：未未！打完盯着看了一秒，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三个字：“大小姐。”后面还跟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未未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只有两个字：“烦人！！！”后面跟着一个疯狂揍人的表情包，小人抡着拳头，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
长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先是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求饶表情过去，然后又打了一行字：“今天你们辛苦了，早点休息。”
未未回了一个打哈欠的猫，算是默认。
长乐点开未未的名片，在备注栏里打了三个字：大小姐。然后把手机放在玄关台面上，走去卫生间洗漱。
院子里的番茄还在月光下红着。这一天，总算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