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进入平流层后,许稚淇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一路的气。
头等舱隔间门一拉上,狭小的空间里便只剩她一人。她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闭目养神片刻,才从托特包里抽出那本诗集。
浅灰色封面,边角带着常年翻阅的磨损,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轻轻摊放在膝头。
许稚淇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半晌过去,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纸上字迹安静整齐,视线从字头滑到字尾,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耐着性子再读一遍,刚到第三行,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远。
许稚淇索性抬眼,怔怔望着面前的隔板。
她的心乱得一塌糊涂,像被人胡乱塞了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念头,堵得喘不过气。
大概是报应,越强迫自己忘记,记忆就越清晰。
她想起宋子舟站在庭院路灯下,身影被昏黄的光拉得很长。他打开后备箱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那些用钱折成的花,看见了气球下系着的相框,还有那封他写了许许多多却终究没敢递出去的信。
他开口时嗓音沙哑,完全不像平时的他。“我本来计划好了的。”
“我不会去送你。”
许稚淇轻轻眨了眨眼。后来他在车里坐了多久,她不知道。
只记得自己房间熄了灯,躲在窗帘后,透过一道细缝望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车。
车灯一直亮着,他就靠在车门边,指间夹着烟,猩红的火点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她看着他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看着他偶尔抬头往她窗户的方向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管。
她就那么站着,腿麻了也不知道,手指攥着窗帘边攥得发白。
后来她终于拉上窗帘,躺回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枕头上留着他落下的毛衣,袖口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她把脸贴上去,心口骤然一酸,密密麻麻地疼。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照亮她的脸,她盯着对话框里他的头像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她直觉,她敢肯定他看到了。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毛衣里。眼泪就是在那个时候流下来的。
安静无声,一颗一颗往外渗,浸进枕头里,浸湿一小块,凉凉的。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后来打电话给陈映桐,也不抱希望陈映桐会接,可偏偏接了。
打电话到最后,她大概是哭累了,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把那件毛衣叠好,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许稚淇随手翻过一页书,前一页没看进去,这一页依旧心不在焉。指腹划过书页中段的时候,有一小块区域的触感不太一样,微微发涩,像是被反复翻过很多次,涂层都磨薄了。
她没多想,拇指在那一小块磨损的纸面上蹭了两下,翻过去了。
她的思绪不受控地转向另一个人,父亲许峙远。
那人说话永远慢条斯理,从不拍桌摔物,只站在书房红木桌后,指尖轻叩桌面,心里好似在盘算一笔又一笔精密的账。
“巴黎美院不值一提,你身上有更大的价值。去试试我安排的项目,日后整个许家,都是你的。”
他的每一句话,从商业逻辑上看都无懈可击。唯一不合逻辑的,是她想画画这件事。
“我要去巴黎。”
许峙远叩桌的手指一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许久才开口:“你要是去了,就别再回来,许家不认你。稚淇,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别任性。你或许明天该拿一天时间考虑考虑。。”
她听了就在想,什么样子?而后张嘴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她就订好了机票。
她清楚,许峙远不会真的和她断绝关系,许家终究需要她。
继妹许辞愿生得漂亮,往那儿一站,自然有人追捧。可在许峙远眼里,她不过是一枚合适的联姻加固资产的筹码。
他不是没想过和继母刘施希再要个儿子,只是刘施希生许辞愿时伤了身体,再无可能。
他也未必没动过别的心思,许稚淇不敢确定,却敢笃定,以许峙远的性子,一定在心底反复算过利弊。最终没做,不过是代价太大。
兜兜转转,他能倚重的,还是只有她。
她也明白,从小到大,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许家给的?
这份情,她认,该还的,她也会还。
只是在此之前,她想先把自己想画的画,好好画完。
许稚淇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算不上笑,只剩一丝自嘲。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的,又或许,她从来都没变过。
小时候,母亲张淑雯弹钢琴,她就趴在一旁的地板上画画。
早已记不清母亲弹的是什么曲子,只记得旋律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她趴在冰凉的地砖上,用蜡笔涂出一大片湛蓝,母亲笑着说:“那是天空。”
她仰着头反驳:“不对,这是河。”
“河怎么会在天上?”
“河为什么不能在天上?”
这是她记忆里,关于母亲最清晰的一幕。往后的记忆,都成了模糊的碎片。
母亲身上总带着一股淡香,弹完钢琴后指尖残留的干净气息,清冽得近乎无暇。
她后来学着母亲的样子弹琴,却始终差了太远。
母亲坐在黑色三角钢琴前时,脊背永远挺得笔直,指尖落在琴键上,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傍晚的霞光透过落地窗洒下来,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暖金。那是许稚淇最初,对“美”全部的认知。
母亲走的那天,病房窗帘大开,阳光铺满白色的床单。她静静躺着,妆容齐整,发丝一丝不苟,衣领平整服帖。
她轻轻握住许稚淇的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稚淇,你要飞得越高越好。选你自己喜欢的路,别管别人说什么。”
那只手用尽最后力气攥了她一下,随即缓缓松开。
许稚淇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拇指反复摩挲着虎口,好似还能触到那早已消散的温度。
她强压下眼底的热意,把注意力强行拉回书页,指尖顺着字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
她翻到的这一页,是黑塞的一首诗:
世界越来越美了。
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
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
我渴望成熟。准备好死去,准备好重生。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许稚淇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很短,很轻。
她翻过这一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拍。
窗外云层厚重,白茫茫一片,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洒其上,亮得刺眼。机舱广播里,空乘用中英双语平稳播报,语调温和,一切都按部就班。
她又翻过一页。指腹划过纸面的触感很轻,沙沙的。
下一秒,天空骤然炸开一声巨响。
金属被剧烈撕扯碾压的轰鸣从机身外涌进来,整架飞机剧烈震颤。
许稚淇猛地攥紧扶手,指节瞬间泛白。
窗外天色骤暗,不过一瞬,便从白昼坠入无边黑暗。浓黑的云层翻涌着吞噬所有光线,机翼末端的航行灯在黑暗中疯狂闪烁,频率凌乱急促。
雷声接连炸开,连绵不绝。
氧气面罩从头顶骤然落下,在眼前轻轻晃动。
其他舱位的尖叫声隔着隔板传来,闷闷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渗进来。
广播还在响,声音却被机身的剧烈抖动扯得支离破碎。
飞机开始疯狂颠簸,失重感猝不及防地袭来,安全带死死勒住她的身体。
那本诗集从膝头滑落,书页翻飞,在剧烈晃动中掉在地上。她低头的那一瞬,一道闪电劈开舷窗,白光照亮了摊开的纸面。
她看见了那页纸上的文字,还没有来得及辨认内容,那些字在纸面上排列的形状,让她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认出”意味着什么。
漫长的死寂。无音无光,无冷无热。
她猛地挣扎着睁开眼,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疼得尖锐。
环顾四周,落地窗,停机坪,灰色地砖,白色立柱,阳光斜斜切入,在地面划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界限。
远处有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滚轮碾过瓷砖,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广播里,女声清晰平稳:“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京市飞往巴黎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前往登机口。”
是她的航班。
许稚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仍在发僵,掌心四道指甲深掐出的月牙印清晰泛白。
她缓缓松开手,抚上自己,身上没有安全带,没有座椅,更没有氧气面罩。现在后背抵着冰凉坚硬的椅背,寒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她没有立刻起身,大脑一片空白。无数思绪同时涌上来,挤作一团,抓不住半分。
荒唐。
她明明在飞机上,清晰记得金属撕裂的巨响,记得失重的窒息感,记得诗集滑落时翻飞的书页。
记得自己最后那一刻的念头,她还什么都没做,不甘就这样结束一生。
而后一切归零,她竟坐在机场出发大厅的椅子上,阳光暖烘烘地落在膝盖,广播里重复播报着她即将搭乘的航班。
她颤抖着摸出口袋里的手机,解锁两次才成功。
屏幕上的时间,日期刺得人眼疼。
她反复翻到日历核对两遍。
虽然令人难以接受,但事实的确如此,她回到了登机之前。
许稚淇死死攥着手机,理智告诉她这绝无可能,可掌心的掐痕仍在刺痛,耳膜里残留着金属撕裂的余响,心跳快得绝非梦境。
她做过无数梦,从没有一场能让她醒后双手止不住发抖。
她慢慢撑着地起身,双腿依旧发软,膝盖微微一软,连忙扶住身旁的立柱。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真实得不容置疑。
许稚淇站在原地,一手握着手机,茫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广播再次播报她的航班信息,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她沉默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抬步向前。第一步尚且有些踉跄,第二步,已然稳了。她走向登机口。
登机,落座,系好安全带。
窗外阳光依旧亮得晃眼,云层铺得白茫茫一片,空乘的播报温和又刻板。
一切都像一场被原封不动重演的戏。
飞机滑行,抬头,攀升,机身微微一斜,许稚淇的心猛地重重一跳。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没事的,上一次是意外,这一次不会。
飞机扎进云层,窗外的光瞬间被吞掉。黑暗合拢的那个刹那,她心里忽然掠过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她有一种预感。
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从高处飘下来,擦过皮肤表面,你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碰到了你。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本诗集书页上那一片被反复摩挲过的磨损痕迹,磨损的位置,刚好是那一页。
而那本诗集是她母亲去世那年买的,她读了许多年年,她翻它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磨损是怎么来的?
极轻的电流音又来了,之前坠机前都出现过,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在她脑子里。
下一秒,金属撕裂的巨响再次炸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半分不差。
这一次,她连书都没来得及翻开。氧气面罩弹下来的那一刻,世界彻底黑了。
……
她猛地睁开眼,后背狠狠撞在椅背上,脖子绷得发僵,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落地窗,停机坪,灰色地砖,白色立柱。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清清楚楚的明暗界线。
广播里女声平稳清晰:“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京市飞往巴黎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许稚淇低头看向掌心,四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位置、深浅,都和上一次完全一样。旧印还没消,新印又叠了上去。
难以置信。
有什么东西,就是不让她上那架飞机。
这个念头一开始很轻,越想越冷,顺着血管一点点扎进心底。
第二次了。
她两次死在同一架飞机上,两次被扔回同一个出发大厅。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拦着她。
是谁?用了什么办法?为什么偏偏不让她去巴黎?
她不信这世上有没来由的灾祸,也不信没来由的好运。如果有东西非要阻止她,那目的是什么?她留在京市,谁能得益?
答案几乎是本能冒出来的。
宋子舟。
但她立刻就否定了,宋子舟没这个本事,这根本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那到底是谁?
念头正乱,脑海里忽然“叮”了一声。
清脆,带点混响,好比某个APP开屏的提示音。
许稚淇浑身一紧:“……谁?”
没人回答。大厅空荡荡的,阳光安静落在地上。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她等了五秒。大概是错觉吧,死了两次,精神出点问题也正常。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声音不是错觉。
而且它还会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