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的街道，越是安静，他心里那股憋闷就越重。
宋子舟打了方向，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拨给路南骁。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是被子翻动的窸窣声，路南骁声音含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宋子舟你有病是不是？刚挂又打？我真要睡了。”
“出来。”
“干嘛？你又作什么妖？”
“老地方。”
路南骁沉默，刚才那通电话里宋子舟说她要去巴黎，语气就不对了，现在更不对，没骂人，没怼他，连个快点儿都没加。
“行，”路南骁说，被窝里翻了个身，“你给我十五分钟。”
“十分钟。”
“……我上辈子欠你的。”
那头传来被子掀翻的动静，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磕到桌脚的闷响，路南骁“嘶”了一声，电话挂了。
宋子舟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他把车停在会所车库，换了那辆黑色机车。
引擎轰的一声碾过夜色，一路往路南骁小区赶。
没一会儿，机车停在小区门外路灯下。
宋子舟摘了手套，靠在车身上等，手指在油箱上轻轻敲着，没什么节奏，浑身透着不爽这两个字。
路南骁从小区门口出来，套了件卫衣，运动裤，脚上踩了双球鞋，头发随便抓了两下。他小跑到跟前，先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看宋子舟。
路灯底下宋子舟的脸没什么表情，路南骁认识他太久了，知道他越是这样，越是事情大了。
宋子舟不高兴了会说，会怼人，刻薄话说一堆，说完了气就消一半。他不怕让人知道他心情不好，真正难受的时候反而不说了。
“你哑巴了？”路南骁喘匀了气，上下扫了他一眼，“后备箱那些东西呢，送出去了没？
宋子舟没理他。
“行，看你这张脸就知道没送出去。”路南骁把卫衣帽子扯了扯，“那现在干嘛，半夜三更把我薅出来，就为了让我看你站这儿耍帅？你倒是挺会挑时候，被窝刚暖热。”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宋子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哦，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求婚失败连语言功能都退化了。”
宋子舟扔给他一个头盔。“上车。再废话你自己跑着去。”
路南骁接过，一边扣一边嘟囔：“电脑脚本挂机，人不在跟前，翻车了都没法救。你别搞太晚。”
“你那个破副本比我重要是吧。”
“那不好说，要看你怎么定义重要。你现在这个状态，可能还真不如我副本稳定。”
“滚。”
“行行行，上车。别瞪我，你瞪我我也要说。你每次这副死样子就是要作大妖，我提前做个心理建设不行吗。”
“说完了没有。”
“暂时说完了。”
“上车。”
路南骁跨上后座，手刚搭上他肩膀，还没抓稳，机车猛地窜出去。
“我靠！我还没坐稳！！”
风声在耳边炸开，他死死搂住宋子舟的腰。车速一路往上冲，路边路灯刷刷往后退。
“开这么快找死啊！！！”
宋子舟没理，拧着油门。
“大哥！大哥我错了！你慢点开！！”
没用。
“爸爸！爸爸我还年轻！！”
没用。
“爷爷！亲爷爷！祖宗！！”
宋子舟没减速，嘴角动了一下。
路南骁带着哭腔：“我副本要没了！！挂了好几个小时才进的组！！”
风声把他的碎碎念撕成一片一片的，宋子舟终于低低嗤了一声。
“怕死就抱稳点。”
“我抱了我抱了！你快减速啊！”
“你不是说我不如你副本稳定吗。”
“你稳定！你全世界最稳定！你快减速！！”
黑色机车破开深夜的城市，盘山赛道在城郊，有一段废弃的公路，弯道多，坡度陡，是他们刚回国那年发现的。
那时候路南骁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他拽出来，坐在后座一路骂到山顶，到了之后看了一眼夜景，说：“行吧，算你有点品位。”
后来这里就成了他们常来的地方。
路南骁不喜欢飙车，但他每次都来。这么多年了，好的坏的一起扛过来的，不差这一晚。
疯到后半夜，机车停下来。远处城市的灯光缩成小小一团，头顶没有云，星星一颗一颗亮着。
路南骁从后座翻下来，腿一软，扶着护栏蹲了好一阵，然后干脆坐地上了。
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秋天草木干燥的气息，他仰头看着星星。
“说吧，”路南骁拍了拍旁边的地面，“后备箱那些东西呢。”
宋子舟靠在机车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城市的灯，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后备箱塞满了。她看了一眼，拿起相框又放下了。”
路南骁没接话。
又隔了一会儿。
“我跟她说，你爱我就不会走。”
路南骁转过头看他。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还说。”路南骁的语气不算重，但也没有收着，“你准备了那么久，从花到无人机到戒指，每一个环节都跟我商量了。结果张嘴说了句最混账的。你这张嘴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掉链子。”
“你骂完了没有。”
“没呢。你让我大半夜吹着冷风在这儿坐着，我骂你几句怎么了。”
“那你继续。”
路南骁反倒没话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还有点软。他往前走了两步，跟宋子舟并排站着。
“换成谁听到那句话都会生气。”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那倒是别说啊。”
“嘴比脑子快。”宋子舟说，顿了顿，“我准备了那么多东西，一样都没用上。她说她从来没想过要跟我结婚。我站在那儿，我觉得自己像个大傻子。”
路南骁侧头看了他一眼，“这话你说对了，你就是个傻子，还是混账傻子。行了，”他摸了摸口袋，空的，“我手机好像掉了。”
“你也别说我，半斤八两。你能不能改改这个毛病，回回出门都掉东西。”
“你开那么快，我能不掉吗？你要不反思一下你自己。”路南骁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备用机，打开手电筒，“回头在车上给我装个网兜，这事我记着了。”
“你使唤谁呢。”
“使唤你，怎么着吧。大半夜把我薅出来，装个网兜算便宜你了。”
宋子舟嗤了一声。
他们往回找，第一个弯道没有，第二个也没有。路南骁打着手电筒，光柱在草丛里扫来扫去。在第三个弯道边上的草窠里，屏幕亮着。他蹲下去捡起来，翻了翻，揣回兜里。
“还行，没碎。走吧，送我回去。我副本要是掉了你明天请我吃饭，上次说那家川菜馆你还没兑现。”
“你那川菜馆是给你自己记的还是给陈映桐记的。”
路南骁脚步顿了一下：“你管我。”
“哦。”
“你别哦，你那个语气有问题。”
“我说什么了，我就哦了一声。”
“你那个哦的意思是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闭嘴。”
宋子舟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小区门口，路南骁下了车，把头盔还给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要是想找人说话，我在。”
宋子舟看了他一眼：“你那副本不是还挂着吗。”
“掉了就掉了。”路南骁说，“你比我那副本重要点，就一点，别得意。”
“行。知道了。”
油门一拧，黑色机车消失在夜色里。
路南骁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道尾灯越来越远，直到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开门，换鞋，他先去看了眼电脑。脚本还在跑，副本没翻车。
路南骁松了口气，去冰箱拿了瓶水灌了半瓶，在沙发上坐下来。膝盖还有点软。
手机震了，是陈映桐。
【CC】：你怎么还没睡？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还睡？差点被宋子舟带去赛道直接超度，我现在腿都是软的。
【CC】：活该，谁让你总跟着他瞎混。是不是稚淇的事？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俩人闹崩了，他半夜把我薅出去飙车，油门拧到底，我手机都飞出去了，在草窠里找了半天。
【CC】：手机没事吧。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没碎。稚淇怎么样？
【CC】：超难过的，哭着给我打了半宿电话，好不容易才哄睡着。我也跟着哭了一轮，现在眼睛还肿着。
路南骁看着这条消息，想笑。陈映桐哄人把自己哄哭，他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你哄人怎么还把自己哄哭了。稚淇哭我能理解，你哭什么。
【CC】：你管我哭什么。我不能哭吗。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能能能。你哭，使劲哭。
【CC】：你再说一遍。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我说你哭也正常。好朋友要走了嘛，换谁谁不哭。
【CC】：这还差不多。你那边呢，宋子舟怎么样。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还能怎么样。飙了一晚上车，刚才说了几句，现在回去了。他越难受越不说。
【CC】：稚淇跟我说了他说的话，气死我了。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他是说错了。我骂过他了。
【CC】：你骂他？你骂得过他？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今晚骂得过。他没还嘴。
【CC】：那确实挺严重的。
【CC】：唉，稚淇睡着之前还说了一句，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你怎么回的。
【CC】：我说没做错，想追梦怎么就错了？我没说后半句，我觉得她不敢想明白，想明白了就要面对自己确实伤害了一个人这件事，她现在承受不了。我也没跟她说，她明天还要赶飞机。
陈映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她不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你做得对。她到巴黎了会慢慢想清楚的，想不清楚也没事，反正她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理。
【CC】：你也会说这种话啊。我以为你只会打游戏。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我还会关心你，你还好吧？哄人也挺累的，你还跟着哭。
【CC】：我没事。就是听着难受。我认识她这么多年，没见过她这样。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宋子舟也差不多。一个在赛道吹风一个在家哭，何必呢。
【CC】：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楚。我本来想早上去送她的，结果家里走不开了。我爸那边出了点麻烦，私生女找上门来了，家里乱得不行，我妈气得住院了。一晚上医院和家两头跑，好不容易刚坐下。
路南骁愣了下，把输入框里那句调侃删了。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你妈怎么样？
【CC】：血压高，要住院观察几天。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嘴上说没事，眼睛红着，还要在我面前绷着。我看着难受死了。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那你呢。两头跑还要处理公司的事，又不是铁打的。
【CC】：我也不好。累死了！！！！！医院的饭难吃死了，椅子也硬，我腰都快断了。而且我有点怕。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怕什么。
【CC】：怕我妈身体出大问题，怕我爸那边的事越闹越大。还怕稚淇一个人在巴黎过得不好，怕她哭的时候没人听。怕的东西有点多，是不是很丢人。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不丢人。你小时候连狗不理你都要哭，现在怕这些，已经进步了。
【CC】：那是狗太过分了，我给它带了零食去的。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行。你都是对的。你不是说你妈喜欢喝排骨汤吗，我让家里阿姨炖一点，明天给你送到医院。医院的饭你就别吃了，别到时候你妈还没出院你先倒了，你之前不是念叨着川菜吗，我一起给你送过去。
【CC】：你还记得啊。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当然记得。你以前交代的事，哪件我敢忘。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得了，你早点睡吧。再不睡明天就不是赖床了，是直接睡到下午。到时候我去送汤，你在医院折叠床上流口水，你妈还得帮你圆场。
【CC】：你才流口水！你全家都流口水！
【CC】：不过你也早点睡，别再跟着宋子舟发疯了。他那个人疯起来是不要命，你可没他那条命。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知道了。
【CC】：路南骁。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嗯？
【CC】：谢谢你。
路南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他们之间不太说这种话。
从小她使唤他，他抱怨，她再使唤，他再抱怨，就是这么个模式。
有时候她也会在吵完架或者聊完很长的天之后忽然冒出一句。每次他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太郑重了不像他们，太轻了又怕她觉得他不认真。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谢什么，汤是阿姨炖的，又不是我。
【CC】：谁说汤了。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那你谢什么。
【CC】：不知道。就是想谢一下，不行吗。
【因为太帅被小人嫉妒】：行。你说了算。睡了。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了会儿眼。然后翻身坐起来，看了眼电脑屏幕，脚本还在跑。他没管，又躺下了。
窗外城市的夜已经很深了，隔壁那栋楼还有一扇窗户亮着灯。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声音很轻。
这个点还在醒着的人，大概心里都装着点什么。
他也是。但他不觉得累，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