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恭喜宿主!贺喜宿主!”
一个软糯的女童音在她脑子里突然炸开,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
“恭喜宿主许稚淇触发隐藏成就【梅开二度】!两次了亲!两次了!您是本系统上线八百年以来第二位触发该成就的宿主!系统商城已自动为您解锁【坠机经验包×2】!达成三连杀还可兑换限定称号【空难之王】!加油哦亲!”
许稚淇一动不动。
她缓缓抬起右手,面无表情,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小臂内侧最嫩的那块肉,顺时针拧了一圈,又逆时针转回来。
疼。
不是梦,不是幻觉。
她脑子里,真的多了一个东西。
她开口,声音干涩:“你是什么。”
“人家不是‘什么’啦!”声音委屈了一秒,立刻又明媚起来,“人家是系统!全宇宙剧情管理局京市分局唯一指定白月光替身文学专线客服!编号00!您可以叫我零零,小零,零酱,零宝宝,或者……”
“您命运的唯一指定编剧,您接下来三年唯一指定上司,零零!”
许稚淇闭了闭眼,再睁开。
机场还是那个机场,阳光还是那样,广播还在播她的航班。
“零零。”她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两次坠机,是你安排的。”
“纠正!不是‘安排’,是‘修正’!根据《本世界剧情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第四款——”
“说人话。”
“因为您分手的时候没有狠狠羞辱男主就跑了!!!”
零零的声音陡然拔高,悲愤得像个被改稿无数遍的打工人,“您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我眼看着您在楼上收拾行李,就在后台调数据,做预案。我想太好了,恶毒女配要上线了!白月光要放大招了!摔东西,扇耳光,冷笑三连!结果您干了什么!”
它尖着嗓子模仿她:“‘我好爱你,可我更爱追梦的我自己~’”
然后瞬间暴怒:“请问这是什么!!这是恶毒女配该说的台词吗!!我当时在后台直接死机了!!CPU都烧了!!我同事八百米外端着保温杯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家宿主在分手夜给男主叠毛衣!!叠!毛!衣!她把他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这是分手吗?!这分明是私藏人家的物品!!”
许稚淇:“……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零零哀嚎,“恶毒女配分手应该是什么标准流程?冷笑,说‘你配不上我’,头也不回地走掉,留下男主站在路灯下攥紧拳头,眼里燃烧着屈辱和恨意的火焰!火焰!他眼里要有火!您呢?‘你觉得爱是放弃自己才算数吗’,这不叫恶毒,这叫灵魂拷问!这叫降维打击!他还怎么恨您?他不黑化怎么成长?不成长怎么配得上女主?”
它深吸一口气,显然平复心情,但失败了。
“宿主,您知道那天晚上宋子舟来找您,后备箱里装的是什么吗。”
“我看到了。”
“不,您没有全看到。”零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得意的狡黠,“您只看到了后备箱。但您不知道他口袋里还装着什么。”
许稚淇没说话。
“戒指哦。”零零甜腻腻地说,“很大一颗。切割面闪得我后台数据库都卡了一下。他本来要在庭院里单膝跪下的,戒指盒在口袋里捂了一整晚。”
它的声音慢慢放轻了:“然后您跟他说了什么?‘我好爱你,可我更爱追梦的我自己。’”
零零停顿了一拍。
“啪。全没了。他站在庭院里,站到您房间灯灭了都没走。”
许稚淇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膝盖移到了脚尖。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广播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播报着不同的航班信息。
她不知道他口袋里还装着戒指。
她不知道他要单膝跪下。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这也是剧情需要的一部分呀!”零零又欢快起来,“您现在知道了吧,他本来是要向您求婚的。您不知道。您以为他只是来挽留您,但他是来把整个人生都交给您的。您没要。”
“所以呢,您欠他一个羞辱。原文里是这么写的,白月光归国,光芒万丈出现在男主已经遇到替身之后,然后狠狠伤透他的心,让他确认自己从来没被爱过。这样他才能彻底死心,才能去爱女主。”
“然后我就下线。”
“三年后的事了啦!急什么!”
许稚淇没接话,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如果我不回去呢。”
零零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根据《本世界剧情管理条例》补充说明第七条,当宿主出现明确抗拒行为时,系统将以结果为导向执行强制修正。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您今天坐多少次飞机,就死多少次。死法随机,包您满意。每一款都经过ISO9001认证,致死率百分之百,体验感绝对真实。”
在一堆废话中许稚淇只听清了两个字。
今天。
她心脏重重一跳,脸上却半点没露。
她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放松了一点。手指还在膝盖上,不敲了。
“零零。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巴黎吗。”
“呃。资料库显示:宿主许稚淇,巴黎美院录取,梦想是画画。”
“对。”她望着窗外刺眼的天空,语气很淡,“画画。我妈走之前,让我选自己喜欢的路。我选了。然后我死了两次。”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底。
“你刚才说我要说恶毒女配的台词,我其实一句都说不出来。昨天晚上,我站在窗帘后面看他,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的时候,我差点就下楼了。”
零零难得安静了一下。
许稚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她的脑子里同时在转好几件事。
一件是零零说的那些,戒指,求婚,白月光,替身,三年后下线。
另一件,是“今天”。
零零说的是“今天坐多少次飞机,就死多少次”。
不是“永远不能走”,是“今天”。
今天。
这个词很重要,重要得她心跳都快了半拍,但她没让声音露出半点端倪。
她不敢拿登机去赌,零零说得很清楚,今天飞多少次死多少次。她信。
死过两次的人,没资格不信。但她可以用别的方式试。
比如把这件事说出去,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剧本,如果她的死和重生都被操控,那她能不能告诉别人?说出去会怎么样?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和剧情无关,她完全信得过的人。
她掏出手机,解锁,翻通讯录。拇指滑过屏幕,滑得很快。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稚淇?”
陈映桐的声音很惊讶,背景有翻纸的沙沙声,她大概又在一边吃饭一边看什么资料,这人吃饭从来不专心。
“你不是该上飞机了吗?怎么打电话过来?登机口改了吗?”
许稚淇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不走了,航班取消了”,随便编个理由就行。可她忽然不想骗她。
陈映桐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妈妈走后,陪她在天台坐了一整夜,一句话没问,只是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那个人。是唯一一个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去巴黎的人。也是分手那晚她打过去,接起来就问了一句“你还好吗”的人。
“映桐,”她声音很轻,“我刚才死了两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你说什么?信号不好,你再说一遍。”
许稚淇愣了一下,她明明说得很清楚。
她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坠机了两次,然后回到了机场。”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说话,气息吐出去,嘴唇在动,声带在震动。她听得到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清晰无误。
“稚淇?你在说话吗?我只听到你的呼吸声。一个字都听不清。你是不是捂到话筒了?还是信号不好?你换个位置试试?”
许稚淇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捂话筒,手机握得很稳。
她刚才说的话,像是被空气吞掉了,一出口就被换成了别的声音。
零零的声音慢悠悠在她脑子里响起:“亲亲宿主,为了保证世界正常运行,宿主不可以说哦。您说出去的每一个关于剧情的字,都会被系统自动替换为您的呼吸声。您猜这个功能叫什么?我叫它【闭嘴吧您呐】。”
许稚淇闭了一下眼,她同时确认了好几件事。
一,零零不是幻觉。一个幻觉不会在她没动嘴的时候在她脑子里说话,更不会把她真实的声音替换掉。
二,系统的规则是真的,她连说都不能说。
三,今天,她确实走不了。
四,“今天”这个限制,一定有边界。
“稚淇?你还在吗?你没事吧?”陈映桐的声音彻底慌了,语速越来越快,“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你是不是哭了?你说话呀!你人在哪儿?还在机场吗?还是已经在飞机上了?你……”
“映桐。”
“你别吓我!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航班出了点问题。”
“出问题了?什么问题?你人没事吧?”陈映桐顿了一下,声音变了,“你声音听着怪怪的。你等等,你是不是哭了?”
许稚淇抬手摸了一下眼角。
指尖湿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掉的眼泪。
“没哭。”她说,如果不仔细听,听不出末尾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有点累了。”
电话那头的陈映桐安静了一拍,然后许稚淇听到了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接着是陈映桐“哎呀”了一声,嘟囔了句“我的杯子”,最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踩着地板的声音。
“我不走了。”
拖鞋声停了。
“你在机场。”
“嗯。”
“好。”
陈映桐没问原因,许稚淇知道她一定好奇死了,但她没问。
因为许稚淇的声音在抖,而她认识的,见过的许稚淇永远是温柔得体的,声音抖成这样的许稚淇,她只见过一次。
她妈妈走的那天。
“那你别动,在机场等我。你现在情绪不对,别自己乱跑。”陈映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马上出门!等等我钥匙呢?我刚还放桌上了……哦在玄关。我换件衣服。算了不换了睡衣就睡衣吧反正也不是没穿着睡衣出过门。”
话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拿钥匙,翻衣服,夹着手机找鞋。
她嘴里还没停:“哦对了你没吃早饭吧?肯定没吃。我给你带,你想吃包子还是煎饼果子?包子吧,包子热的方便带,我知道有家灌汤包特别好吃,拐一下就到……”
“映桐。”
“不过那家排队特别长要不我还是给你带煎饼果子吧煎饼果子快但是你爱吃的那家摊子今天不一定出摊。”
“映桐。”
“嗯?”
“你慢点。别摔了。”
…………
陈映桐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是刚才那么炸了,软了几分。
“你等我。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许稚淇把手机放回口袋。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在追一个滚远的玩具车,从他妈妈脚边跑过去。值机柜台的队伍排到了大厅中央。
没人知道这个安静坐在角落的女生,已经死过两次,被系统消音一次,脑子里还住着一个话痨系统。
零零又在她脑子里叽叽喳喳:“好吧好吧!不打给男主也行,闺蜜来接也可以,反正只要您别上飞机,今天就算是达标了!宿主我忽然觉得您还挺有天赋的,虽然恶毒女配的基本功目前约等于零,叠毛衣这项技能倒是满分。但您听话呀!听话就是好宿主!”
许稚淇没理它,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刚才的测试,结果很清楚了。
她说了,但等于没说。
“今天”不能告诉陈映桐。
那明天呢?
零零只咬死了“今天”,她觉得这不是口误,是规则本身有边界。
今天结束于零点,零点之后,就是明天。而零零,从来没说过明天也不能走。
“宿主?”零零试探着喊了一声,“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个剧本,我可以不演吗。”
“当然不可以呀!”零零的语调甜得像糖霜,“这是您的角色设定!”
“那如果我摆烂呢。”许稚淇打断它,语气不紧不慢,“如果我回京市以后什么都不做,不去找宋子舟,不去羞辱他,就找个地方住下来,每天画画,吃饭,睡觉,刷手机。你们会怎么样。”
…………
“宿主,您这样我很为难的。我从业八百年,带过各式各样的宿主,有哭的,有闹的,有试图跳窗逃跑的。但您这种,上来就说想躺平的,确实是第一个。”
“那正好。你涨涨经验。”
“不是这个问题!”零零急了,“问题是,剧情不推进的话,我的绩效怎么算?我们分局考核可严了,剧情完成度低于百分之六十就要扣年终奖!”
“那是你的问题。”许稚淇说,“不是我的问题。”
零零倒吸一口凉气:“宿主您怎么这么冷血!”
“你刚杀了我两次,”许稚淇语气还是很平静,“你说我冷血?”
零零立刻不说话了。
许稚淇靠在椅背上,她并不是真的想躺平。她从来不是那种能心安理得躺平的人。
她只是想试探,零零从出现开始就掌握着全部主动权。
不让上飞机,消音,讲剧本,她需要找一个支点。
躺平就是那个支点。
如果零零说“可以,那你就躺平吧”,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但零零急了。
那就说明一件事,系统需要她配合。它不能直接操控她,它的权力有边界,规则也是,但是需验证。
“宿主?”零零小心翼翼试探,“您不是真的想躺平吧?您想想巴黎美院,莫奈的真迹!”
“我可以以后再去。”
“您母亲对您的期望。”
许稚淇的手指顿了一下。
零零立刻抓住这个停顿:“您看,您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嘛。”
“我问你一个问题。”许稚淇说。
“您问!”
“你刚才说,我今天坐多少次飞机就死多少次。”
“对呀!”
“那明天呢。”
零零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那两次都长,长到许稚淇几乎以为它死机了。
“明天是明天的事。”零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式,完全不像之前那个叽叽喳喳的童音,“今天的剧情节点是您必须在京市。过了今天,我们再谈明天。”
许稚淇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过了今天,再谈明天。
“行。今天我不走。”
“真的?!”零零的声音瞬间亮起来,又迅速收住,故作镇定,“我是说,好的,宿主的选择非常明智。”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今天不走,但我也不会去找宋子舟。今天我就想回家,洗澡,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零零极不情愿:“……行吧。今天只要您不登机,其他的咱们可以商量。”
许稚淇在心里把这句话也记下了,可以商量。不是“不行”。
系统的规则不是铁板一块。
她把那本散文集从包里重新拿了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片磨损还在。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她在飞机上看过这一页,两次。
第一次是坠机前,第二次也是坠机前。每一次,书都刚好翻开在这一页。
是巧合吗?
她把书合上,放回包里,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往出口走。
路过落地窗的时候,她停了一步。那架飞机还停在停机坪上,阳光照在机身上,亮得晃眼。
她不会上那架飞机了,今天不会。
至于明天……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叠了两层的月牙印,轻轻握了握拳。
许稚淇转过身,朝出口走去。零零还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奇怪的背景音乐,调子忽高忽低,它自己还跟着哼,哼得完全不在调上。
她没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行。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