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在小院里住了快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哪儿也没去。白天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翻翻老赵捎来的书。晚上听见巷子口有人吆喝卖夜宵,也不出去,就在灶上自己煮碗面。隔壁刘老太太有时候过来串门,送几个包子,或者端碗饺子。清尘跟她聊几句闲话,老太太走了,他又一个人坐着。
老赵隔三差五来一趟,送菜送米,顺带捎信。叶漠的信不勤,三五天一封,有时候就两句话——“到了。平安。”清尘的回信也不长,写小声的近况,写院子里的石榴花落了,写隔壁刘老太太送来的韭菜盒子好吃。两个人写信都跟说话似的,不铺陈,不煽情。可每回老赵来,清尘老远听见驴车响,就站起来往巷子口走。老赵看见了,也不说破,就笑。
小声那边,渐渐稳住了。
头一个月唱了七八出,有时候满座,有时候坐个六七成。喊倒好的少了,叫好的多了。有一回周先生跟老赵说:“小声这孩子,嗓子越唱越亮。照这么下去,年底能挑大梁。”
老赵把这话捎给清尘,清尘听了,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他听了也没说什么,就是水壶歪了一下,水浇到脚面上了。
可叶铭那边,终究是瞒不住的。
老赵有一回来送菜,脸色不大对。清尘问他怎么了,老赵说:“今儿在街上碰见叶家的人了。以前跟二少的,后来调到叶老爷手底下跑腿。他问我,老赵你天天往城南跑什么?我说我赁了间屋搁杂物。他说搁杂物你用得着天天跑?我说我勤快不行?”
清尘说:“他信了?”
老赵说:“信不信不知道。可他回去准跟叶老爷学。叶老爷那人,听一耳朵就能琢磨出八件事来。”
清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跟小声说,让他最近别往外头跑。下了戏就回屋待着。要是有人打听我,就说我嗓子坏了,回乡下去了。”
老赵说:“那您这儿呢?”
清尘说:“我这儿先不动。你下回别天天来了,隔两天来一趟。来的时候绕个弯,别走直街。”
老赵应着去了。
果然,没过十天,叶铭就出手了。
那天傍晚,清尘正在灶上煮面,外头有人敲门。他以为是老赵,去开了门,门口站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瘦长脸,穿一件灰布长衫,笑呵呵的。
那人说:“清尘老板,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清尘扶着门框,说:“我嗓子坏了。唱不了。”
那人说:“叶老爷不请您唱戏。就是叙叙旧。”
清尘说:“我跟叶老爷没什么旧可叙。”
那人还是笑:“清尘老板,叶老爷说了,您要是不去,他就派人来请您。到时候惊动了街坊四邻,不好看。”
清尘站在门口,攥着门框,攥了一会儿。他说:“行。我去换件衣裳。”
他回屋,把门关上。屋里转了两圈,想叫老赵,可老赵今儿没来。他想从后墙翻出去,可后墙外头有人说话,不止一个。他站在屋里,忽然想起叶漠临走前跟他说的话——“我叔父要是找上门来,你别跟他硬顶。你跟他拖。拖到我回来。”
清尘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说:“走吧。”
叶铭没在叶家大宅见他。那人把他带到了城南一间茶楼的雅间里。叶铭坐在里头,面前摆了一壶茶,两碟点心。见清尘进来,抬了抬眼皮,说:“坐。”
清尘坐下了。
叶铭给他倒了碗茶,推到他跟前,说:“清尘,咱们有五六年没这么坐着说话了。”
清尘说:“叶老爷有话直说。”
叶铭说:“好。那我就直说了。阿漠回江南了,你知道吧?”
清尘说:“知道。”
叶铭说:“他回去成亲的。女方是钱侍郎家的侄女。上个月过的门。”
清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他说:“叶老爷,阿漠上个月还在路上,走不到江南。您这谎撒得不大圆。”
叶铭的脸沉了一下。他说:“你倒机灵。行,那我跟你说实话。阿漠是回去了,可亲事还没办。他跟我玩花样呢。嘴上应着,人回去了,可到现在没去女方家下聘。”
清尘没说话。
叶铭说:“清尘,我不跟你绕弯子。你开个价。”
清尘说:“什么价?”
叶铭说:“你离开京城,回你老家去。我给你一笔银子,够你下半辈子吃用不愁。你拿了银子,走得远远的,阿漠找不着你,自然就死心了。”
清尘说:“叶老爷,您上回也这么说。五年前您就跟我说,给我笔银子让我走。我没要。”
叶铭说:“五年前你没要,你后悔了?”
清尘说:“没后悔。”
叶铭说:“那你现在要多少?”
清尘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着挺和气,可说出的话一点不含糊:“叶老爷,您搞错了一件事。我跟阿漠在一块,不是为了银子。您给我座金山,我也不走。您不给我银子,我也不走。您就是把我撵出京城,我找个地方接着唱戏,阿漠回来找不着我,他也能找着。除非您把我腿打折了关地窖里,那我认栽。可您敢吗?阿漠说了,我少一根头发他就不进叶家祠堂。您掂量掂量。”
叶铭的脸彻底沉下来了。他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清尘,你别以为阿漠护着你,我就真拿你没办法。你在京城待着,我有一百种法子叫你待不下去。”
清尘说:“我知道。您有本事。可您也得想想阿漠那边。他这回回去,手里攥着叶家一半的买卖。您要是把我怎么着了,他那边一翻脸,分家。您那份买卖撑不撑得住,您心里有数。”
叶铭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清尘没躲,就那么坐着。叶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行。清尘,你行。我小看你了。五年前那个只会咬牙关的戏子,现在会跟我讨价还价了。”
清尘说:“叶老爷,五年前我没人撑腰。现在有了。”
叶铭站起来,把茶碗一推,说:“那你等着。看看阿漠回来之前,你能不能安安稳稳在这院子里待着。”
他走了以后,清尘坐在那儿,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了。他手有点抖,茶碗搁下的时候碰了一下碟子,叮当一声。他攥了攥手,等手不抖了,才站起来往外走。
回到小院,老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急得直转圈。看见清尘回来,老赵跑上来:“清尘老板!您没事吧?我听说叶老爷把您叫走了——”
清尘说:“没事。他吓唬了我一通,我顶回去了。”
老赵说:“顶回去了?您怎么顶的?”
清尘把经过说了。老赵听完,又急又笑:“清尘老板,您可真行。叶老爷那脾气,您这么顶他,他准得气疯了。”
清尘说:“他气他的。我总不能真让他把我撵走。你去给阿漠捎个信,让他快回来。我这儿顶得住,可顶不了太久。”
老赵说:“我这就去。”
信送出去之后,清尘等了十来天。这十来天里,叶铭果然使了绊子。先是有人来小院门口转悠,清尘把门关着不出声,转悠的人走了。接着是房主老秀才找上门来,说他儿子要成亲,房子得收回去。清尘说行,我这就找地方搬。可第二天老赵来了,带着叶漠的一封信,说让清尘别动,房子的事他解决。果然,第三天老秀才又来了,说儿子成亲的事推迟了,房子不收了。
清尘心里有数,这是叶漠在江南使了劲。他不知道叶漠使了什么劲,可老秀才那样的读书人,忽然改了主意,准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话。
又过了几天,叶漠回来了。
那天清尘正在院子里晒书,听见巷子口有马蹄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果然看见叶漠骑马过来了。叶漠瘦了,也黑了,可眉眼还是那样。他翻身下马,站在门口,看了清尘一会儿,说:“你没事吧?”
清尘说:“没事。就是差点叫人撵出去。”
叶漠说:“知道了。我回来办这事。”
他进了院子,在石桌旁边坐下。清尘给他倒了碗水。叶漠喝了,说:“我叔父那边,我办妥了。”
清尘说:“怎么妥的?”
叶漠说:“我跟他分了家。他管他那份,我管我这份。京城的买卖归他,江南的归我。钰辛楼也归他。以后各走各的。”
清尘愣了一下:“分了?你舍得?”
叶漠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不分家,他就不松口。分了家,他就管不着我了。”
清尘说:“那你叔父答应了?”
叶漠说:“答应了。他不答应也没办法。我手里攥着江南的买卖,他拿不走。他要是硬扛,他那半份也得搭进去。他精明了一辈子,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清尘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说:“阿漠,你为了我把家都分了。”
叶漠说:“家是分了,买卖还在。亏不了。”
清尘说:“那咱俩以后靠什么吃饭?”
叶漠说:“你唱戏,我做买卖。够吃。”
清尘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说:“行吧。那你什么时候回江南?”
叶漠说:“不回了。江南那边我安排了人管着,隔几个月去看一趟。我往后就在京城待着。”
清尘说:“你叔父愿意让你待?”
叶漠说:“他不愿意。可他说了不算了。”
清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叶漠没躲。清尘说:“叶漠,你真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词来。叶漠说:“真是傻子?”
清尘说:“比傻子还傻。”
叶漠说:“那你跟不跟傻子走?”
清尘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说:“走。不过得等两天。小声月底还有一场,我答应了去看。看完了再走。”
叶漠说:“行。我陪你看。”
月底那场,小声唱的是《游园惊梦》。清尘坐在台下头一排,叶漠坐他旁边。小声上台之前往台下瞟了一眼,看见清尘坐在那儿,愣了一愣。清尘冲他点了点头。小声深吸一口气,张嘴唱起来。
这回他唱得比哪回都稳。嗓子亮,台步稳,水袖甩得也利索。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他往台下看了一眼,看见清尘在笑。清尘笑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眼睛弯弯的,里头有东西。
唱完了,台下叫好声响成一片。小声退回后台,清尘已经在等着了。小声说:“清尘哥,你看了?”
清尘说:“看了。”
小声说:“怎么样?”
清尘说:“比我头一回上台强。”
小声咧嘴笑了。清尘说:“我过两天走了。钰辛楼交给你了。你好好唱。”
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清尘说:“等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回来看看。”
小声说:“那我天天想你。”
清尘拿扇子敲了他脑袋一下:“好好唱戏,少想没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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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好好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