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搬走那天,是个阴天。
白天他照常教小声唱戏。小声唱《思凡》下半段,唱到“从今把袈裟脱了,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时,清尘忽然打断他:“停。这句不对。‘年少哥哥’四个字,你唱得太重了。你要唱得轻一点,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可又忍不住要说。你试试。”
小声试了一遍。清尘说:“好多了。再来。”
教完了,清尘把小声叫到跟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小声打开一看,是清尘从前用过的一副片子,还有一盒没用完的胭脂。
清尘说:“这些给你。我走了以后,你自己照着学。片子怎么贴,胭脂怎么抹,我从前教过你。你手笨,得多练。”
小声把布包攥在手里,低着头不说话。清尘说:“又哭?”
小声摇头,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砸在布包上,洇开一小片。清尘说:“别哭了。我还没走呢。你哭这么早,等我走了你哭什么?”
小声擦了把眼睛,说:“清尘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清尘说:“说不准。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你好好唱,唱出名堂来了,我就回来了。”
小声说:“那你说话算话。”
清尘说:“算话。”
傍晚,清尘照常去后台上了妆。他今儿唱的是《贵妃醉酒》,唱完了就正式歇了。台下人不知道这是最后一场,照样叫好,照样拍巴掌。清尘在台上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时,往楼上瞟了一眼。东边第一间雅间空着。叶漠今儿没来。他白天去了叶家大宅辞行,这会儿应该还在那儿。
清尘唱完了,退到后台卸妆。卸到一半,老赵来了,站在门口说:“清尘老板,收拾好了没有?车在后门等着呢。”
清尘说:“快了。”
他把脸上的油彩擦干净,换了件寻常长衫,把该带的都拢进一个包袱里。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就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鞋,还有那个青瓷瓶子。瓶子里那朵干桃花还搁着,瓣子更脆了,可颜色还在。
他提着包袱从后门出去,老赵赶了辆小驴车等在那儿。清尘上了车,老赵一甩鞭子,驴车慢慢悠悠往城南去了。
巷子不深,两进的小院子,门口种了棵石榴树。老赵把门推开,说:“都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米面也备了。灶上能用,您要是想自己做饭也成。隔壁住着个老太太,姓刘,人挺和气,有事儿您找她。”
清尘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天井不大,铺着青砖,石榴树底下搁了张石桌。正屋两间,一间当卧房,一间空着。清尘把包袱搁在卧房里,出来站在天井里,仰头看了看天。阴天,看不见星星。
老赵说:“清尘老板,您一个人住这儿,行不行?要不我留下来陪您?”
清尘说:“不用。你回去看着小声。那孩子头一回自己撑着,没人看着不行。”
老赵说:“那您自己当心。二少说了,让您别出门,要什么跟我说,我给您送来。”
清尘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老赵走了之后,清尘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进屋,把那青瓷瓶子从包袱里拿出来,搁在窗台上。瓶子搁稳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屋子算是有了点活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叶漠就动身了。
叶家大宅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装了些江南带过来的货,还有叶漠自己的行李。叶铭站在门口送他,脸上比上回松快了不少,说:“回去之后先把亲事办了。女方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到了就有人跟你接洽。”
叶漠说:“知道了。”
叶铭说:“路上小心。这批货虽然交了,回程也别大意。”
叶漠说:“知道。”
叶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阿漠,你腕上那根绳子,还系着?”
叶漠低头看了一眼。红绳还在,洗得发白了。他说:“系着。”
叶铭皱了皱眉,可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摆了一下手:“去吧。”
叶漠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走了。老赵赶着车跟在后面,路过钰辛楼那条街时,叶漠没往那边看。他记着清尘的话——别回头。
商队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老赵赶上来,跟叶漠并排走。叶漠说:“宅子那边怎么样?”
老赵说:“都安顿好了。清尘老板住进去了,我留了话,有事找隔壁刘老太太。”
叶漠说:“小声呢?”
老赵说:“今儿晚上他唱。周先生给排了一整出,《思凡》全本。清尘老板走之前把该教的都教了,就看这小子自己撑不撑得住。”
叶漠说:“撑得住。他昨儿唱完那一出,底下没人喊倒好了。”
老赵说:“那是您坐头一排镇着呢。今儿您走了,可说不准。”
叶漠说:“清尘呢?”
老赵说:“清尘老板白天没出门。我走的时候从巷子口过了一趟,石榴树底下搁了把椅子,上头搁了碗茶,像是坐过的。”
叶漠没说话。他骑着马往前走,走了一段,从怀里摸出木盒,打开看了看。里头空了,桃花搁在清尘那儿了。他把空盒子合上,揣回怀里,一夹马肚子,走快了些。
叶漠走的那天晚上,小声上台唱全本《思凡》。
他站在帘子后头,手心全是汗。张妈给他整了整行头,说:“别怕。清尘走之前怎么教你的,你就怎么唱。”
小声说:“张妈,我腿抖。”
张妈说:“抖也得唱。你今儿不唱,明儿就更不敢唱了。”
小声深吸了一口气,掀帘子出去了。
台下坐了个七八成满。头一排正中空了,那是叶漠常坐的位置。小声往那儿瞟了一眼,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可他马上想起来清尘教他的——看着台下中间那根柱子唱,把柱子当成我。他找到那根柱子,盯着它,张嘴唱起来。
唱到一半,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清尘呢?换清尘上来!”
小声的嗓子卡了一下。他攥了攥水袖,看着那根柱子,心里说,清尘哥,有人喊倒好。清尘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喊就喊呗。他喊他的,你唱你的。台上是你的地方,他说了不算。”
他接着唱了。
那人又喊了一嗓子。这回小声没卡,唱得稳稳当当的。旁边有人不乐意了,说:“喊什么喊?人家唱得好好的。”
那人不吭声了。小声把整出唱完了,收住水袖,鞠了个躬。台下巴掌响起来了,不算多热闹,可比头一回强多了。
退回后台,小声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出后背都汗湿了。张妈递了碗水过来,说:“唱完了。”
小声接过碗,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他说:“唱完了。”
周先生从前头进来,说:“小声,今儿还行。虽然没满座,可叫好的不少。明儿还上?”
小声说:“上。”
周先生走了之后,小声坐在妆台前面卸妆。他把清尘留给他的片子拿出来,对着镜子慢慢贴。贴歪了两回,第三回才贴正。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那天夜里,清尘在城南的小院子里也睡不踏实。他翻来覆去,老想着小声今儿唱得怎么样。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钰辛楼的戏台,台上站着小声,穿一身月白褶子,水袖甩得满台都是。他在台下坐着,拍巴掌拍得手都红了。
第二天上午,老赵来了,提着一兜子菜,还有一封信。清尘拆开信看,是叶漠写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在路上歇脚的时候匆匆写的。
清尘:到了宿头。路上平安。货没出岔子。小声昨儿唱得怎么样?我到了江南给你写信。阿漠
清尘看完信,忍不住笑了一声。老赵说:“二少写什么了?”
清尘说:“就三句话。连个‘你好’都没有。”
老赵说:“二少就这脾气。您别挑他。”
清尘说:“我不挑他。他要是写一长篇大论,我还嫌肉麻呢。”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搁了几样东西——那盒胭脂,一块帕子,还有那根旧红绳。他收好了,坐到桌边,研了墨,铺了纸,给叶漠回信。
阿漠,信我收到了。小声昨儿唱了全本,没人喊倒好了。头一回自己撑下来,不容易。我这儿挺好。石榴树开花了,比江南的桃花晚,可红得挺热闹。你路上当心。清尘
他把信折好,递给老赵。老赵揣好了,提着菜篮子走了。
清尘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上的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进屋把青瓷瓶子从窗台上拿下来,搁在桌上。瓶子里那朵干桃花还搁着,他看了看,自言自语:“等明年春天,给你换朵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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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