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漠头一回见清尘,是在江宁府的码头。
那天他去接一批绸缎,船晚了,他在码头茶棚里坐着等。茶棚隔壁搭了个台子,一帮戏子在上头唱戏。他本来没在意,低头看账本。后来台上一开口,他手停了一下。
嗓子真亮。
他抬起头来。台上站着个唱旦角的,十六七岁,穿一身半旧的褶子,水袖甩得满台都是。脸还没长开,可眉眼已经能看出日后的模样了。唱的是《思凡》,唱到“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台下人拍手叫好。叶漠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合账本。他本来只看一眼的,可那一眼看了好久。
后来出了那事。姓孙的盐商往台上扔银元,要拉他陪酒。叶漠坐在茶棚里,看见那唱戏的从台上下来,进了后台。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低着头往巷子里走。他站起来,跟过去了。
巷子里黑。他手里提了盏灯笼。那唱戏的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叶漠走过去,蹲下来,说:“你是清尘?”
那人抬起头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彩,眼圈红着。叶漠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动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把该说的话说了,把姓孙的办了。从那以后,他就老去戏园子。
他其实不爱看戏。他从前在叶家跟着他爹应酬,戏园子去过不少,坐不住,嫌吵。可清尘的戏他坐得住。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清尘在台上唱,他在台下坐着,嗑瓜子喝茶,跟别人没什么两样。可散场了他不走,他等着。等清尘卸了妆出来,问一句:“吃馄饨去?”
清尘有时候说去,有时候说不去。说不去的时候,他就自己去了。去了也觉着没意思。下回还问。
有一回下雨,清尘没带伞。叶漠在马车里看见了,把伞扔过去。那把伞是他随手从车里摸的,用了好几年了,伞柄上缠的布条都磨毛了。扔出去以后他才想起来,那把伞上画着枝桃花。是他自己从前闲着没事画的。画得不好,歪歪扭扭。可扔都扔出去了。后来清尘老拿那把伞,下雨天撑出来,撑了好几回。叶漠看见了,没说什么。他回家把那把伞的伞面重新画了一遍,画得认真了点。可清尘没换,还撑着那把旧的。
出事那天晚上,叶漠记不太清了。他记得跟人动了手,对方人多,他吃了亏。后来他叔父来了,把他弄回去了。再后来他听说清尘被叶铭叫去祠堂里站了半个时辰。他跟他叔父吵了一架,吵得凶,他叔父摔了茶碗,他摔了门。然后他被他叔父关起来了。一关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没见着清尘。他让人递过信,没递进去。他叔父把那信截了。后来他出来了,头一件事就是去找清尘。可钰辛楼的人说,清尘被调到京城去了。他叔父安排的。叶漠站在钰辛楼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回叶家,找他叔父。他叔父说:“我送他去京城了。离你远远的。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他从钰辛楼撵出去。你自己掂量。”
叶漠掂量了。他那时候手里没筹码。江南的买卖是他爹的,他爹跟他叔父一条心。他要是硬闹,清尘在京城待不住。他忍了。
忍了五年。五年里头他把他爹的买卖一点一点接过来了。头一年他爹还管着大头,第二年他管了三成,第三年管了五成,第五年管了七成。他跑买卖跑得狠,一年有大半年在路上。路上歇脚的时候他就把木盒拿出来,握着。有一回马惊了,他从马上摔下来,手肘磕破了,血淌了一袖子。他站起来头一件事是摸怀里——盒子在,没摔坏。老赵跑过来扶他,说二少您手肘流血了。他说没事,先赶路。其实疼。可他顾不上。
进京之前,他上了趟瑜山。那山上桃花开得好,他弹了一晚上琴。弹的都是清尘从前唱过的戏。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会弹琴。他小时候学过,后来不弹了。为了清尘他又捡起来了。山上没人,他弹给自己听。弹着弹着天就亮了。他掐了朵桃花,搁在木盒里。那朵桃花将开未开,还青涩着。他觉着像清尘。清尘在他心里一直都是青涩的,十六岁的样子,甩着水袖满台跑,眼里有火。
商队进京那天,他骑在马上,老想快走。可商队快不了,几十辆大车,走不快。他只好压着。进了城,卸了货,他没歇着,抬脚就往钰辛楼走。老赵在后头喊,他也没理。他站在钰辛楼门口,听了一耳朵,里头正唱《游园惊梦》。他站在那儿听完了整出,才进去。
后来他坐在后台,看着清尘卸妆。清尘瘦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眼里有火,现在眼里是温吞吞的水。叶漠看着看着,心里头就堵得慌。他知道这五年清尘过得不舒坦。他叔父那人,不会让清尘舒坦。可清尘见了他,还笑,还问“你来了”。叶漠把木盒掏出来,搁在妆台上。里头那朵干桃花搁在锦缎上,瓣子都脆了。清尘看了一眼,把眼睛挪开了。叶漠看见他肩膀在抖。他没说话。他知道清尘不想让他看见哭。
后来那几天,他天天去钰辛楼。老赵说二少您收敛点,您叔父派人盯着呢。他说盯就盯。他心里有数。他这回进京不光是为了看清尘,他还得把事办了。他叔父拿清尘拿捏了他五年,他这回要把这根绳子解开。他手里攥着江南七成的买卖,他叔父攥着京城的。他要分家。他叔父不分,他就硬分。分家文书往衙门里一递,他叔父再闹就是打自己的脸。他算好了。
可清尘不知道这些。清尘以为他就是来看看。叶漠没跟清尘细说。他怕说多了清尘担心。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习惯了。可清尘看出来了。有一回清尘问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说:“没有。”
清尘说:“你骗人。你每次骗人,手就攥袖子。”
叶漠低头一看,自己手确实攥着袖子。他撒开手,说:“回头再跟你说。”
清尘说:“现在说。”
他就说了。说了他叔父找他,说了分家的打算。清尘听完,看了他半天,说:“叶漠,你胆子不小。”
他说:“你教的。”
清尘说:“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他说:“你从前说过,人得自己有本事。”
清尘想了想,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说:“我走之前那天晚上,你喝多了说的。”
清尘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叶漠知道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清尘抱着他胳膊哭了一通,说了好多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后来清尘搬走了。他回江南分家。分家分得不容易,他叔父摔了两个茶碗,拍了三回桌子。最后文书签了。他拿着文书从叶家大宅出来,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摔掉半颗门牙那回。他叔父说,叶家的人,摔了也得自己爬起来。他爬起来了。爬了五年。
回到京城那天,他先去了趟钰辛楼。清尘不在,小声在。小声见了他,规规矩矩叫了声二少。他点了个头,说:“唱得不错。”
小声说:“谢二少。”
他说:“不用谢。明儿请我吃馄饨。”
小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虾仁的,加辣。”
叶漠嘴角翘了一下,走了。他去小院找清尘。清尘正在院子里晒书,看见他来了,站起来,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清尘说:“办妥了?”
他说:“妥了。”
清尘说:“那往后怎么着?”
他说:“你唱戏,我做买卖。够吃。”
清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他没躲。清尘说:“叶漠,你真是傻子。”
他说:“嗯。”
清尘说:“比傻子还傻。”
他说:“嗯。”
清尘说:“那你跟不跟傻子走?”
他说:“走。”
清尘笑了,说:“行。等两天。小声月底还有一场,看完了再走。”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小院的屋里,把木盒从怀里摸出来。盒子里搁着那朵干桃花,瓣子更脆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盒子合上,搁在枕边。窗外头有月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这辈子头一回吃馄饨加辣,是清尘逼他吃的。那天在江宁,清尘说这家馄饨好吃,加辣更好吃。他说他不吃辣。清尘说不吃辣人生少一半乐趣。他吃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清尘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从那以后他就吃辣了。也没多爱吃,就是吃习惯了。跟等清尘一样,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