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少年沈西

当时的凉州节度使张广看到沈西压着山人雄赳赳地进了公廨,一脸疑惑。待沈西说清缘由后,七分疑惑中又添了三分震惊。

节度使张广平日里除了喝酒就是睡觉,不惹事也不干事。凉州山高皇帝远,上边管不着,下边一团散。再者边塞本就贫苦,凉州官员有所作为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此地的官员不是被贬的就是养老的,张广就是典型的后者。

他不求自己在此地建功立业,也不想耗费精力换得一点点的成效,只求混吃不等死,稀里糊涂地活到致仕得了。

山人闹事干他何事?闹不到自己跟前就是没事。但是沈西真闹到了他眼前,还不能轰出去,着实棘手。

沈西在大堂上看看张广的脸色,又转头看看那山人的脸色,两脸不解。搞得沈西也一头雾水,感觉自己好像是从天而降的卵石,打破了平静的湖面,搅起了阵阵波澜。

“今日天色已晚,张大人不如先把这山人下狱,明日再审。”沈西找了个台阶,三人一同走了下来。

“有理有理,沈将军初来我凉州,今晚当尽地主之谊,把酒言欢,这人只好明日再审了。快,把他压下去。”张广大手一挥,下面的人终于把这祸害带走了,自己也松了口气。

张广的邀请,也让沈西有了正当的理由留在凉州。

酒过三巡,张广已有醉意,说话也开始舌头打卷,口齿含糊,一句话颠三倒四,能重复好几遍。张节度使白日里尚还有几分神智维持做官的体面,到了晚上一沾酒可就是原形毕露了,嘴上没个正经的。沈西算是看出来了,今天真是找错人了,随便应付几句就匆匆离去了。

沈西缓步,与晚风相对而行,近日来他一直追查山火一事,忙得晕头转向的,今晚算是难得的空闲。夏夜晚风不疾不徐,带着夜空的静,吹得人清醒,也吹得人无端怅然。

凉州不同于西门,近些年来还算平和,百姓虽算不上安居乐业,但也不至于为混口饭奔波。凉州城也修建的有模有样的,沈西踱步在街道上,感受着难得的安宁,心想有一天西门会不会也能像凉州一样,盖起大大小小的房子,百姓能丰衣足食,无忧无虑。

“总会有这一天的。”他对自己说道。

沈西这人,一身将军骨,却长了颗布衣心。世人都称赞他英勇善战,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心中所念从不是沙场名扬,他毕生所求不过是世道太平,民生和顺。

沈西明知此路任重而道远,但他义无反顾。

“任重道远......”沈西喃喃,“好像谁对我说过这句话。”

突然间,从前的记忆浮现在脑海。

“沈西,你看我写的这四个字,好不好看呀?”那人笑眯眯地把字画举到沈西眼前。

顾烨睫毛纤长浓密,笑起来时眼波弯弯,很容易让人陷进去,沈西也不例外。当时只顾着看脸了,字写得好不好看记不清了,反正脸是真的很好看,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句话呀,沈西。”顾烨见人不吭声,踮起脚尖将脸怼到沈西面前,眉头微皱。

“哦,好看,都好看。”沈西佯装镇定。

“这还差不多。”顾小王爷肯定了沈西的回答,满意地收起了字画。

可是,顾烨,你也不想想,一个书都没读过几天的侍卫,能辨认出字画的美丑吗?好看的是字,还是你,还是因为是你写的字?当初怎么就没再多问一句呢?

自从来到西门,沈西就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敌军袭扰、抢粮掳民,边塞苦寒、风沙肆虐。初来时沈西不过二十二岁,时常被这些琐碎且棘手的问题困住,束手无策。他本以为自己会在那些不得安眠的夜晚想起顾烨,可谁知,他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夏夜疯狂地怀念顾烨。此刻,他只想和顾烨一起无聊地漫步在一个有风的夜晚。

晚风一吹,那些藏了许久的念想就疯了似的涌了上来,拉都拉不住。

沈西步履渐缓,似是受不了这缱绻的风了,后面索性停下了脚步。抬头一看,才发现竟走到了邱府门口。

凉州的邱将军沈西早有耳闻,据传言,凉州这么多年能风平浪静就是因为有邱平实和邱家军坐镇。所以那节度使才敢如此尸位素餐吗?沈西心想。

百闻不如一见,沈西来都来了,拜访敬重之人也是情理之中,于是三步作两步地跨上台阶,扣了扣大门。

“夜间来访,何事?”开门的是个不怒自威的老人,声音雄浑有力。

沈西退后一步,拱手作揖:“深夜前来,多有打扰。晚辈是定西将军沈西,特来拜访邱老将军,不知将军是否睡下。”

邱平实看此人容貌秀美,不像将军那般雄伟。但态度还算端正且气质清绝,应是个正人君子,便允许沈西进门拜访。

“进来吧,邱老没睡呢,就在你跟前。”说完转身就走。

沈西跟随邱平实进了正厅:“晚辈失礼,不知您就是邱将军。”

“坐,”邱平实泡了壶新茶,“家里仆人年纪大了,晚上休息得早,故是我开的门。来,尝尝这茶。”

“多谢将军。”沈西双手接过。

“你这孩子倒有礼貌,”邱平实笑了笑,“对了,你刚刚说你是沈西,去年从京城来的那个?”

“正是。”沈西见邱平实虽气质飒爽,但态度随和,便逐渐放松下来,将这一年来的见闻说与邱平实。

邱平实边喝茶边听着,偶尔点拨一两句,也算相谈甚欢。说到近来的山火一事,沈西面色犹豫,思考要不要把事情全盘托出,万一邱老觉得自己是多管闲事怎么办,况且那张广也算是邱平实的手下,自己不好多说。

邱平实见他停顿:“怎么,可有难处?说给老夫听听,或许还能帮上一二。”

“倒也不算难处。”沈西选择相信邱平实和那张广不是一丘之貉,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邱平实听完愠色难掩,气压低沉:“现在那山人关在何处?”

“凉州大狱。”

沈西话音刚落,邱平实就起身往外走:“跟我走,去审一审那山人。”

沈西没料到老将军如此雷厉风行,下意识劝阻:“夜色已深,邱将军不如先休息,明日再审。”

“山人作乱许久,我竟无从知晓,不闻不问,已是愧疚难当。如今得知,还要再等一夜吗?”邱平实哪是沈西能劝得动的。

两人加快脚步,不一会就到了凉州大狱,将山人提了上来。

那山人本来就是听说下山能混口饭吃,混得好还能连吃带拿,他才来的。只是第一次干没经验,不知道逃跑是头等大事,当时只顾着偷饼了,这才被掳走。就这样怀里揣着胡饼被关进了大狱,自己一夜都没舍得吃,打算回去给妻子和孩子一人一半。只是夏季炎热,不知道能不能在胡饼馊了前放他回家。

可怜的山人千盼万盼的出狱没盼到,反倒盼来了两个阎王爷似的人物,其中一个就是白天抓他来的那个。

一个白日阎王,一个黑夜阎王,不出十句话,吓得这山人就什么都说了,就差报出坟里老爹的大名了。

邱平实看这人知道的全都说了,就不为难他了:“好了,你先下去吧。”

山人如释重负,哆哆嗦嗦地转身回狱。

“怀里的饼,今晚先吃了吧。你的妻子和孩子,自会有吃的。”沈西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于心不忍。

“多谢上官!多谢上官!”山人本就腿软,现在直接跪下了。

“不必,只是这饼依旧算你偷盗之物,该罚还是要罚的。”沈西知道,现在打他十板子比让他接着挨饿要好受多了。

“来人,将张广提上来。”邱平实送走了一个,马上又喊来另一个。

“那邱将军和张节度使议事,晚辈回避。”沈西觉得自己毕竟不是凉州的官员,还是不参与为好。

“无碍。你在这儿看着,也学一学,”邱平实捋了一把胡子,“有一天你也会到老夫这个位置,学一学如何管理手下。也长点教训,不要被假象蒙蔽了双眼。”

邱平实这样说,沈西也不好拒绝,又回到了原地。

张广见这场面,酒先醒了三分。奈何此人肚子里墨水还没酒水多,再清醒也没用。节度使嘴上没停,把话颠来倒去、翻来覆去地说,但说到底也只有一个意思:

凉州有邱平实镇守,城内城外都知道,所以外面那些人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轻易不敢造反。平日里只是小打小闹,皮毛都伤不了,而且这种小事也不用上报给邱平实,自己就能解决。

“解决?你说的解决就是任由他们闹事吗?一派胡言!”邱平实差点没坐住,真想起身给张广一个大耳刮子。

“卑职......卑职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张广就差爬过去抱住邱平实的小腿了。

“知错?”邱平实怒发冲冠,“你要是知道错了就不会说出放你一马这种屁话!”

“来人!即日起,将节度使张广免去官职,押入大牢!”邱平实直接站起来,指着张广说道。

下面的人把连哭带嚎的张广拖了下去。

“邱将军息怒,自己的身体要紧。”沈西被邱平实的气势震撼,此刻才缓过神来。

“老夫失态了,”邱平实态度因人而异,不迁怒无辜,和声和气地说:“还有一事,老夫觉得你说的有理。”

“刚刚那山人说,凉州官府大多建城门远处,因此才敢到城门作乱,”邱平实赞许地看向沈西,“你也提到了这一点,还说适当将一些官府的位置移到城门附近,此言不无道理。”

“晚辈不敢当,此乃个人拙见,尚有不足之处,重要的公府还是在城中为好。”沈西拱手弯腰。

“放下,我会慎重考虑的,你的想法很好,”邱平实上前将沈西扶起来,“老夫想请你帮个忙。”

“将军但说无妨,沈西在所不辞。”

“你调查山火一案,查到了凉州。老夫相信你的能力,你既查到了这里,那始作俑者和凉州肯定脱不了干系,我需要你帮我一起找到源头。”

“沈西定当全力而为。”

沈西知道,邱平实虽说是请他帮忙,但实际上是在用凉州的人手帮他。二人都是聪明人,话点到为止,情意都记在了心中。

“所以我们今日住的官府驿馆就在城门附近,这是沈西的主意?”顾烨听完先挑重点问。

“正是。”邱平实点点头。

“那之后的山火调查的如何?山人又是如何处理的?现在的节度使陆铭也是在那时候上任的吗?”李姜比较关注故事的发展,不是只关注与某个人有关的情节。

“山火一案在沈西的调查下成功找到了主谋,将一众人马尽数拿下。陆铭也是在那时候被我提拔上任的,小伙子你很聪明。”邱平实欣慰地看向李姜。

“山人......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邱平实叹了口气,“自那之后,沈西亲自上山,劝山人弃恶从善。”

“乱世谋生,本是无奈。但你等所为非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不改邪归正,重归正路?若今日随本将军下山从良,从前种种既往不咎!还请诸位放心,下山后凉州官府自会给各位安排营生,今后尔等不必再为生计苦恼。但若有人仍不知悔改,那就试试能不能抗住本将军的剑!”

邱平实含泪复述当时沈西的话,顾烨李姜二人也闻之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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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外
连载中黒牡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