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险象丛生

沈西这一夜睡得很沉,算得上是受伤后难得的安眠。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顾烨一直在一棵大树底下挖土,他怎么叫对方都不理他。他无奈,只能抬手帮顾烨拂去脸上的汗水。

日头沉到西门时,顾烨直起腰,望着残阳笼罩中的大坑咧嘴笑了笑,看起来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

顾烨慢悠悠地在坑前走来走去,嘴里嘟嘟囔囔好像在说腹语,沈西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正要走近听时,却见顾烨突然跳了进去。

“诶!你做什么,快上来!”沈西向顾烨伸出手。

顾烨闻声抬头望去,居然是沈西,他先是一怔,随即眼里迸出亮得惊人的光:“沈西!你来的正好,快下来试试,我觉得应该能装下我们两个。”

顾烨向沈西挥手,打算让沈西也跳下来。

沈西一头雾水,心说这又是哪门子游戏,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玩。

“我不要,你快上来。该吃晚饭了,我带你去吃烤肉好不好?”沈西把胳膊往下伸了伸,好让顾烨一抬手就能够得到。

“烤肉!好呀!”顾烨听到沈西要带自己去吃烤肉就把自己刚刚辛苦半天刨的大坑抛之脑后,拉紧沈西的手,借力爬了上来。

这一上一下的,顾烨脸上沾了点泥土,活像一只刚找到主人的小花猫。

两人离得近,顾烨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看,沈西觉得顾烨越发可爱了,笑眯眯的眼神直往人心里钻。

沈西笑了笑,伸手擦掉了他脸颊的泥土。顾烨见状佯装恼怒:“好啊沈西,原来你是在取笑我!”

“属下不敢!”沈西还是没忍住,笑得更灿烂了,觉得炸毛的顾烨更可爱了。

这一笑也让沈西彻底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入目是模糊的光影,一时竟分不清身在何处。脑袋里嗡嗡作响,先前的梦境还缠绕心头,与现实搅作一团。

他茫然地望向屋顶,嘴角的笑意从梦中延伸到现实,他抬起胳膊看向自己的手指,仿佛在回味梦中脸颊的触感。

美好总是不真实的吗?

千里之外,军营中。

顾烨正酣睡,一个翻身,一缕头发滑落到脸庞,痒意传来,他伸手去挠,却把自己挠醒了。

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顾烨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出营帐。

寒雾裹着霜气漫过荒原,枯硬的芨芨草结着一层白霜,顾烨一脚一个印子地踏过冻土,呼吸着不同于京城的空气。

他觉得这些天的事如同做梦一样,接二连三的变故将他高高提起又猛地放下,如梦幻影地踩不到地面,好不真实。

周遭的冷风吹得顾烨有了些实感,他只觉得以前那个总是长不大的小王爷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但在前方等着他的会是什么,顾烨也不甚清楚。

好在赶路紧张,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由他胡思乱想。

无论前方是什么,总要亲自去看看不是么?

接连五日天晴无雪,到凉州的路程走了大半,一路上顺风顺水,士气高涨。顾烨也不像前几日那般紧绷了,逐渐适应了塞外的气候。

顾王爷今日心情不错,想找人说说话,故而一夹马腹,赶上了走在前面的李姜。

“李将军,按这个速度前行,明日天黑前应该就能进入凉州界了。”顾烨转头对李姜说道。

“嗯,近日天气好,比预估的进程快了些。”行军顺利,李姜心情也不错。

二人望着前方的道路,昂扬前行,仿佛已经看到不远处的凉州城。

凉州境内。

“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朝廷的援军明日将会进城,都安排妥当了?”一位身着锦袍之人对同桌之人说道。

“放心,保证让他们出不了凉州。”接话的男子面色凶狠,眉眼间有一处细长的刀疤。

“好,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剩下九成。”男子将一锭金子推向刀疤男。

“明白。”刀疤男收下金子,匆匆离去。

剩下的那男子将茶水一饮而尽,披上狐裘,起身离开。

店小二是个有眼力见的,见贵客移步,赶忙上前撩起厚厚的棉门帘,嗓门恭顺:“孙长史慢走,下次再来!”孙戴看了店小二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去了节度使府。

节度使府正厅。

炭火盆烧得通红,火红的暖光漫过案上的兵符与边报,邱老将军与节度使陆铭正对坐而谈。

邱老将军虽然早已到致仕的年纪,但戎马半生,历百战定凉州,百姓闻其名而安,故朝廷仍委以重任,如今在凉州依旧是说一不二的存在,连陆铭都要敬他三分。

“邱老所说晚辈都记在心中,只是......”陆铭犹豫了一下,“只是此次西行定是艰险不断,您真要亲自去吗?”

“你这是觉得我年纪大了,拿不动银枪了吗?”邱平实反问。

“晚辈绝无此意。”陆铭自知说错话了。

“哈哈,玩笑而已,不必如此惊慌。”邱老将军闻言捋须大笑。

老将军自束发从戎,便守边塞,破敌阵、平边乱,屡次挽狂澜于既倒,名震朔方。本人却功高不恃,豪迈豁达,整个凉州城的百姓对这位老将军都无一句怨言。

邱老端起案上的烈酒,仰头喝了一大口,用衣袖随意一抹嘴角的酒液,眉峰一挑:“当年老夫跨马踏边塞,一杆银枪挑翻胡骑数人,如今虽少了几分力,可上阵杀敌的本事,还没丢!”

陆铭向来知道邱老将军的本领,刚刚只是担心邱老将军的身体,现在看邱老将军豪情不减当年,也不好再规劝,只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拱手作揖道:

“好!邱将军真乃国之柱石,如今英风犹震寰宇,实乃我大宸之幸,实乃我凉州之福啊!”

话音刚落,下属通报说长史孙戴求见。

邱平实对孙戴没什么印象,想来是自己不认识的人,不好打扰节度使见客,便对陆铭说:“陆大人既有客来访,老夫就先告辞了。”

“无妨。孙戴此次负责接待朝廷援军,想必现在前来也是为了商讨此事。正好邱老也在,一同商议岂不更好。”陆铭将邱平实留在了节度使府。

孙戴没想到邱平实也在,进门后先是呆愣了片刻:“属下见过陆大人,见过邱将军。”

“免礼,接待之事可安排妥当了?”陆铭问。

“回大人,都已妥当。只是还有一事不清楚,不知该不该问?”孙戴眼神狡黠。

“嗯?但问无妨。”陆铭让他说下去。

“据说此次一同前来的有恭亲王顾烨,不知是否属实?”孙戴虽是询问,但语气颇为笃定。

陆铭听完和邱平实对视一眼,孙戴怎么会知道?

顾烨随援军一同前来的消息,只有邱平实一人知道,连陆铭也是在刚刚的一番谈话中才知晓,孙戴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陆铭波澜不惊:“确有此事,所以这次孙长史可要尽心尽力,好生招待。”

孙戴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欲多待,客套几句后便告退了。

炭火盆里的火焰跳了跳,一块炭猛地炸开,“啪”的一声脆响惊得火星四溅,在压抑的空气里格外刺耳。陆铭眯了眯眼,明日必不会风平浪静。

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转眼已是第二日的黄昏,顾烨一行人擦着天黑进了凉州城,被早在城门口等候的一众官员迎进了驿馆中。

凉州官员大摆筵席,既是接风又是践行。

孙戴起身敬酒:“小小凉州今日竟得顾王爷、李将军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孙长史说的什么话,我等无论何官何职,都是为平定西门战事而来。匆匆落脚一夜,不必大费周章,更不必说些恭维的话。”顾烨嘴上向来不饶人,这次更是诚心让孙戴下不来台。

“我一介武夫,不懂这些官场人情。简单果腹后就请孙长史安排我等睡下吧,明早还要赶路,酒是不好多喝了。”李姜看似装傻,实际暗暗拱火。

“两位大人说的是,属下失言,”孙戴没料到这俩人这么不好说话,“那......”

“食不言,你啰嗦了。”顾烨咽下口中的食物,眼神都没给孙戴一个。

接连被呛,孙戴也不好再开口说什么了,只是暗自将椅子转了个角度,朝向门口的方向,眼神也不断瞟向门外。

行军劳累,众人早已饥肠辘辘,一个个的都挽起袖子,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扫尽案上饭菜。

不出半个时辰,杯盘狼藉,只觉腹中稍安,正好困意袭来,众人欲退,却遭孙戴阻拦。

“王爷留步,我凉州饭菜虽好,但瓜果更甚。还请王爷再坐片刻,属下这就命人给殿下端上来。”孙戴说这话时鬓角已微微冒汗。

顾烨连站都没站起来,吊儿郎当地随手拿了根牙签捏在手里:“本王累了,兄弟们也是连日晓行夜宿的,这瓜果还是劳烦孙长史一会送到房里来吧。”

“这......厨房都已备好,只需稍等片刻,稍等片刻。”孙戴急得只差自己跑去切水果了。

“等?等瓜果还是等你找的人来杀我们?”顾烨手指一用力,牙签折为两段,“只怕是等到天亮都等不来了,孙戴。”

孙戴腿一软,跪倒在顾烨脚下。

此时,大门被人打开,陆铭持刀携侍卫赶来:“王爷受惊了,属下现在就将这人擒了。”说罢,陆铭一摆手,侍卫手脚麻利地将孙戴带了下去。

“多谢王爷配合,今日才能一举将这贼人拿下。”陆铭下跪行礼。

“谢就不必了,只是自家长史在自家地盘勾结外敌,意图谋害朝廷命官。陆大人身为凉州节度使,得给本王一个说法吧。”顾烨说完这话,不等陆铭反应,居高临下地走了。

出了驿馆,去往邱府的路上,顾烨突然停下捂住胸口,吓了李姜一跳。

李姜赶忙扶着顾烨:“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顾烨深吸一大口气:“我刚刚没露怯吧,陆铭再多说一句话我可就应对不了了。”

顾烨刚借着李姜的胳膊站直了身体,李姜却笑弯了腰:“不是,您刚刚那么临危不惧,原来是装的啊!哈哈哈哈哈!”

顾烨无语,一脚踢到李姜小腿上,疼得李姜腰弯得更低了。

缓过神来后,顾烨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纸条,墨迹已被汗渍晕开,原本工整的字迹洇成一团团墨痕。

但纸上的内容早已被顾烨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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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外
连载中黒牡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