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赴西门,朔风似带刃的冰刀,刮得人脸颊生疼。脚下的道路早已被积雪与冰层覆盖,沙冰交错的路面使战马踏上去直打滑,马和人都走的小心翼翼的。
顾烨正要开口说话,刚吐出口的热气便凝结成一团白雾,顷刻间消散了。顾烨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何必浪费那点热气。
大军踏雪西行,一路上走走停停,从出发之日到今天,算来也有三日了。周遭的景象已是连绵黄土坡,枯草连天,仿佛换了一番天地。
行至将夜,人马俱疲,李姜带人寻得一处背风崖,宣布今夜先在此处安营,暂作休整后明日再启程。
众人得令,纷纷下马歇脚,劈里啪啦地点燃篝火,火焰飘摇,像是被寒风冻得都虚弱了几分。
顾烨坐在篝火旁,拿出行军地图来,凑近火焰看着,手指不断在地图上比比划划,估摸着还有几天能到达。
顾烨看的入迷,没在意身边有人走近。直到眼前忽然出现黑影,他抬头,是李姜来了。
“李将军。”顾烨点头示意,收起地图。
“顾王爷,”李姜坐在顾烨旁边,看到他手里的地图开口,问道:“王爷这是在琢磨还有多久到吗?”
“嗯,此次西行倒是比我想到还要险阻。”顾烨如实说道。
“戈壁本就难行,再加上雪天路滑,便比平常更慢些。不过等到了凉州会师邱老将军后,在邱老的带领下,想来会快一些。”李姜递给顾烨一块干粮。
“邱老?可是邱实平老将军?”顾烨接过干粮,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震惊先脱口而出了。
“正是。此次出行虽有众多文武官员,但熟悉西门者甚少。故圣上下旨命我们先同邱将军会和,一同前往西门。”李姜回答。
“邱将军已年届花甲,但仍能担重任,不减当年之勇,令晚辈倾佩。”顾烨儿时就常听父亲顾晏提起邱平实,言语中也多夸赞之词,没想到如今竟得一见。
顾烨李姜二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一起就着寒风和篝火吃完了干粮。
经过几天的相处,顾烨觉得李姜这人还不错,虽然是公子哥,但却没有那些富贵毛病,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顾烨现在对这位准战友很是满意,想到那日自己对他出言不逊,便难为情地开口道:”那日李将军好意关怀,我却会错意,是我的不对。”
李姜早就将那日的事抛之脑后,突然被顾烨一提,先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顾烨说的是哪件事。
“殿下这是说什么,”李姜不敢受顾小王爷的道歉,况且他也根本不在意这些,接着马上转移话题道:“未来几日要是不下雪的话,至多七天便可抵达凉州,届时路程便会加快许多。”
“如此甚好。”顾烨欣慰地道。
李姜不清楚顾烨和沈西的种种往事,单纯地认为顾烨心系社稷安危,才如此上心,觉得这位王爷不像传言中那么骄横,倒是个心系天下的忠臣。
刚刚被夸的忠臣顾烨没心思想这么多,他现在恨不得心都飞到西门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该如何治理才好。
虽然当时顾烨和皇帝夸下海口,但这位从前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王爷真要实战起来,心里也慌得很。
顾烨一路上恨不得把之前读过的书,学过的治国之道都翻出来再回顾一遍,自己命丧西门倒没什么,只是不要连累了众多无辜的百姓陪这个初次坐镇的王爷一起送死。
满心的忧愁把对沈西的思念挤到了一个小小角落,只留出了一捧大的地方。那是顾烨在这荒原上唯一的慰藉,他竟能感受到两颗心在不断靠近。
只是顾烨还不敢肯定,在远处的西门,是否真的有一颗心在为他跳动。
西门外,一处简陋的屋子内。
“多谢陈姑娘还记着沈某的伤,没真的把我抗到龙索的毡房里去。”沈西刚能下地,对陈清萍作揖道。
约定的三日已到,沈西真如之前说的那样,能下地了。但也仅限于下地而已,走路还是会牵扯到伤口。陈清萍还是心慈,打算过几日再带沈西去找龙索。
“不用多谢,你这样子去了也会让龙索生疑,索性再等几天。”陈清萍实话实说,“不过最近听说皇帝派的援军已经出发两三日了。”
“援军?那你可知道都有谁?”沈西早已料到京城会增派人手,不怎么意外。
“这就不是我能打听到的了。”陈清萍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是无所不知的灵通。
“那好吧,不过还是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沈西第十八次表示感谢。
“打住,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说‘谢’这个字。”陈清萍再也听不下去了。
“好,”沈西很听话,但是有点懵懂,“......为何?”
“因为,”陈清萍不知道从哪开始说,“因为这牵涉到往事,说来话长,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
“那你就四言三语地说。”沈西早就想知道陈清萍为什么会认识他了,而且现在自己除了和陈清萍闲聊别的也干不了,索性问个明白。
“好。”陈清萍说完顿了一会,像是在捋清故事脉络,继而才缓慢说道。
大约是十二三岁时,那时沈西父亲刚去世,母亲也因为过度伤心哭坏了眼睛。孤儿寡母在偏僻的西门本就难以存活,再加上沈母赵木芸的眼疾,干活也不方便,连平日的营生都维持不了。
好在沈西个子蹿得快,彼时身形眼看就是个大小伙子了,因此就瞒报年龄,去干些重活粗活,母子二人勉强活得下去。
一年夏天,沈西上山替人砍柴时,突然下起了大雨,躲雨途中却听到了一声尖叫,听起来是个孩子。
沈西循着声音找去,发现是个小女孩,怀里还抱着一把草。见到沈西,先是把那把草往怀里藏了藏,接着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我叫沈西,来山上砍柴。”沈西看那女孩有些害怕,便没再往前走。
“我......我刚刚被蛇咬了,你能背我下山吗?我......我父亲会给你钱的!”少女陈清萍面色恐慌,但声线平稳,在滂沱的雨声中也听的一清二楚。
“哦,好的。”沈西不疑有他,一听是被蛇咬了,连下雨也顾不上了,背上少女往山下走。
到了那女孩说的住址,是一处不甚富裕的房屋,沈西心想,这定是户普通人家,还要让自己的小女儿去山上采野菜为食。
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可怜的孩子还被蛇咬了,现在还被疼昏了过去。
思及此,沈西不禁为这可怜的孩子痛心,干脆把自己今天赚的所有工钱都塞到了女孩手中,叩了叩大门,放下女孩就跑了,生怕孩子的父亲再给他谢钱。
沈西在陈清萍的描述中回想到了那个雨天,他是救了一个女孩,只是当时雨太大,自己也不好盯着女孩的脸看,没记清女孩的长相。
现在多年不见,长大成人的陈清萍和儿时也不怎么相像,于他而言与陌生人无异。
“我那时年少无畏,不听母亲劝阻,非要一个人去山上采药,结果遇到大雨,还被蛇咬了。要不是你救助及时,我可能活不到现在。”陈清萍说到母亲时变得温柔起来,和平日冷若冰霜的神情不同,更符合她温婉的相貌。
沈西以为自己救的是穷苦丫头,谁知道竟是神医少女,怀里的也不是野菜,而是药草,还好当年没嫌碍事给陈清萍扔了,幸哉,幸哉。
“原来那女孩是你,能救这样一位好医师也是我的福气。”沈西也没想到当年自己的善心能在十年后救自己一命,天意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所以,这声谢谢应是我先说。”陈清萍向沈西行礼。
沈西也不婉拒,只是疑惑:“当时你我都还是孩子,为何你能记住我的相貌,还能再多年后认出我呢?”
“我自小识人的能力就比常人厉害些,应是从小辨草药辨得多了,而且你与当年并无很大区别。此外,你左耳垂上有一颗痣,这个也不常见。”陈清萍不觉得自己还记得沈西有什么奇怪的。
“这样啊,那你变化还挺大的。”沈西直白地说,说完还点了点了头,像是在自己肯定自己。
“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陈清萍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疏离的模样,说完就离开了。
陈清萍走后,沈西开始试着踱步。伤口恢复的差不多了,至少不会再裂开,就是稍有不慎牵扯到伤口还是会有痛感。
沈西常年习武作战,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好很多,再者陈清萍医术高超,用药也恰到好处,恢复的很快,如今已经能扶着床沿慢慢走几步了。
沈西不敢走太远,怕走不回床边,还得爬回来。
沈西腿慢慢移动着,脑子也没闲着。皇帝派的援兵,会有谁呢?
自己虽在王府当过几年侍卫,对朝中官员也不算陌生,只是已经离京三年,这期间有人升迁,有人被贬,现在轮到谁来增援,沈西还真说不准。
“要是顾烨在就好了,他最能摸清朝中的门路,也是最能揣测圣意的了,肯定能算出来。”沈西心里想。
想到顾烨,沈西下意识地又要翻过这一页,他不敢多想。
他不敢想顾烨要是听到他的死讯会是什么反应,是会更恨他还是会伤心?
哪一种结果都会让顾烨觉得当时插进自己左肩的那把剑还没有拔出来,心脏依旧隐隐作痛。
沈西总觉得顾烨这样的人就应该在富贵之地无忧无虑地活着,忧愁和顾虑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最好是如同山谷中的仙子一般,享受世间一切美好,永远一副纯真的模样。
可是沈西好像打破了仙子的梦境,顾烨还是跌落至真实的人生,他开始默默牵挂,有了隐晦心事,明白了思之若狂、欲言又止的煎熬。
沈西自知自己心思不纯,继续待在顾烨身边只会对他不利,所以沈西觉得皇帝要派他来戍守西门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一切回归正轨的机会。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接了旨,不留缓冲的余地,即刻就出发西门。
他怕再多一秒钟就会舍不得离开,他怕清楚地看到顾烨的眼泪滴落,所以一直装作匆匆的样子——匆匆接旨、匆匆收拾行囊、匆匆出发,甚至告别都是匆匆一句。
彻底离开京城后,沈西才敢让自己的思绪回笼,也是从那一刻起,他才明白自己对京城、对王府、对顾烨是多么留恋。
在西门这三年,沈西时常会想,要是当初自己不那么决绝,继续留在京城,哪怕不在王府,待在一个想见还可以见到对方的地方,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沈西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因此他不可能让自己的感情暴露,哪怕一丝一毫,那都是对顾烨的不敬。
何况守卫西门,是他最大的愿望,西门和平,是他一生的追求。
至于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感情,就让它随着自己一起在西门自生自灭,最后一同埋在西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