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寿堂内,暖香浮动,却压不住堂中积了三年的冷意。
“子昂这次在书院待得久了,瞧着倒清减了些。”周氏亲手给裴子昂盛了一碗燕窝粥,语气亲昵,随即像是顺势提起一般,目光缓缓移向堂门方向,“说起来,西跨院那位沈姑娘,也在府中‘养神’三年了。如今子昂归府,外头人多眼杂,总这样关着,未免叫人议论。世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裴砚辞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官窑茶盏的边缘,没有接话。
裴子昂正往嘴里送点心,闻言动作一顿,视线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掠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母亲说得也是。三年没见,不知沈姑娘如今如何了。她那一手算盘,当年可是京城一绝。”
林婉柔坐在侧位,面上含笑,指尖却在帕角悄然收紧。三年前裴砚辞以“看守罪女”为由将沈知微锁进西跨院,她虽未多言,却始终觉得那是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嬷嬷,去请沈姑娘。”裴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半个时辰后,荣寿堂的帘子被掀起。
风雪裹着寒气卷入堂中。沈知微立在门口,一身月季红的旧裙,外头披着那件雪缎披风。衣料并不新,却被她穿得极静。她的肤色在灯下显得愈发苍白,像是久未见日光,唯有一双眼,深而不动。
“知微给老夫人请安。”她行礼,语声平稳。
周氏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顿,随即掩唇轻笑:“这披风倒衬沈姑娘。只是这雪缎是圣上赏给婉柔的,沈姑娘穿着……倒也不觉生分。”
裴子昂的视线落在沈知微颈侧那一抹白狐毛上,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了一步,伸手欲去触碰:“沈姑娘,三年不见,你倒是——”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堂中却显得格外清楚。
裴砚辞手中的茶盏裂开了一道细缝,茶水顺着盏沿溢出,落在案上。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子昂,坐回去。”裴砚辞开口,声音低沉。
裴子昂一愣,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悻悻回到席位。
“既然人也请出来了,那这事便一并说清楚。”周氏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的卷宗,放在案上,缓缓推向沈知微,“三年前盐课亏空,账目积压至今。如妃娘娘一直惦记着。沈姑娘既然精于此道,想必也不难。”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些账册上,停了一瞬。
她很清楚,这不是账,是一条线——牵着如妃,也牵着裴府。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那节奏极短,却清晰,与记忆中墙外棋局落子的频率一模一样——弃子,换路。
沈知微抬眼,看向上首。
“这账,知微可以算。”她语声不高,却稳,“只是账册所涉,不止盐课一项。江南二十三位官员的升迁去向,尽在其中。周夫人,您确定要在此处,让知微一一说明?”
堂中骤然静了下来。
裴老夫人拄杖一敲,声音冷硬:“瑞嬷嬷,把无关的人都带下去。世子,这账册,你亲自看着她算。”
裴砚辞抬眼。
他的目光与沈知微在空中相触,短暂而克制,随即移开。
“听老夫人的。”他说。
帘子垂落,风雪被隔在堂外。
扇底无风,却已有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