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归】
锣鼓声远了,院门合上,西跨院便只剩风声。
沈知微一进屋,青霜就跪下去要看她的脚。
“别碰。”沈知微声线很轻,“先把门栓好。”
青霜一愣,还是照做。门闩落下的那一下,屋里才像有了点实感。
沈知微坐到榻边,抬脚。
绣鞋外看不出什么,脱下时,血味先冒出来。鞋底内侧那一圈细碎的宝石,仍旧锋利。她指尖一触,痛意顺着骨缝往上走,呼吸又停了一瞬。
青霜眼圈一红:“姑娘……”
沈知微没有应,抬手去拿那只白瓷瓶。
她伸手去拿那只白瓷瓶。
瓶盖已开,药香未散。
她用指腹挑了一点,抹在脚心最深的裂口上。
凉意压住了火辣。
也压住她想把瓶子推开的冲动。
“这药……管用。”她语气平直,忽然顿住。
青霜低声道:“宁王殿下……”
“不必再说,” 沈知微把瓶盖盖回去,“他的好,我记着,路我自己走。”
她停了停。
脑中忽然浮出纳彩末项里,那半页旧纸的落子。
不是字,是点位。
几行简短的记录,像随手记下的盲棋谱。
青霜不解:“姑娘在想什么?”
沈知微没有解释。
“今晚谁来过?”她问。
“周嬷嬷来过一次,说老夫人问姑娘脚程可还撑得住。”青霜低声,“还说……林姑娘想来探望,被瑞嬷嬷挡回去了。”
沈知微点头:“挡得住门,挡不住人。”
她抬眼,看向窗纸外的暗影。
“她们想知道,宁王送了什么。”
“也想知道——我看没看见。”
青霜一怔。
沈知微却已把白瓷瓶推到最里侧,不再碰它。
“去烧水。”她道,“再拿针线来。”
“姑娘脚都这样了还——”
“越疼的时候,越要做事。”沈知微垂眸,“不然,会想多。”
【内宅·来客】
同一时刻,东院暖阁灯火正盛。
林婉柔换了家宴的衣裳,发间卸了繁重首饰,只留一支白玉钗。她端坐案前,正翻看纳彩礼目。
那只薄薄木匣被记在末项。
她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停得很短。
“姑娘。”丫鬟进来禀报,“顾小姐求见。”
林婉柔抬眼:“顾云嫣?”
“是。”
片刻后,顾云嫣进屋。
她穿一身素青披风,发上只簪了一枚银叶,妆也淡。她行礼行得规矩,眼神却很稳。
“婉柔姐姐今日忙。”她开口,“我本不该来打扰,只是……听雪楼那边,出了点事。”
林婉柔眼睫微动,仍旧笑得妥帖:“听雪楼是宁王的地方,出事也轮不到我们管。”
顾云嫣不急不缓:“本也不该轮到我们。可他今日去了裴府。”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林婉柔把礼单合上:“宁王去裴府,是奉旨还是私交?”
“他是私去。”顾云嫣声音很轻,“去的还是西跨院。”
林婉柔的笑意没有立刻散,但指尖已在袖中慢慢收紧。
“顾妹妹从何得知?”
顾云嫣看着她:“我今日去听雪楼送棋谱,看见青梧备车。后来……跟了一段。”
她说得很克制,没有把自己说成窥探,也没有把宁王说成失礼。像是在讲一件需要被记下的事实。
林婉柔沉默片刻,才道:“宁王进西跨院做什么?”
顾云嫣顿了顿:“送药。”
林婉柔眼底的光,终于冷了一寸。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压住情绪:“沈知微倒真是有本事。”
顾云嫣看着她,忽然说:“婉柔姐姐,你恼她,是因为她碍你?”
林婉柔放下茶盏,语气仍温:“我恼的是不清不楚。裴府要办喜事,外头盯着,府里也盯着。她一动,便牵出一串。”
顾云嫣点头:“我也是。”
她抬眼,声音稳住:“宁王那样的人,连分寸都拿捏得极准。可他今日对她——不是施舍,是留意。”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针。
林婉柔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顾妹妹喜欢宁王?”
顾云嫣没有避开,只回:“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我只知道,若让她在这局里站稳,后头会更难收拾。”
林婉柔的笑意慢慢回到脸上,温软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妹妹既然肯来跟我说这些,”她轻声道,“便是把我当自己人。”
顾云嫣应了声:“我只是不想输得不明不白。”
林婉柔点头:“那就都别输。”
她抬手,叫丫鬟添茶。
“这事不急。”她语气轻,“宁王既送了药,”林婉柔淡淡道,“那便先让她收着。”
顾云嫣抬眼:“那要做什么?”
林婉柔慢慢道:“等。”
“等她脚伤好一点,等她敢走出西跨院,等她以为自己有路。”
她说完这句,才看向顾云嫣:“妹妹既懂棋,便帮我一件事。”
“请说。”
“从今日起,”林婉柔语气温柔,“听雪楼那边,你替我留意消息。”
“那边若有动静,总有缘由。”
顾云嫣垂眸:“好。”
【青松斋 ·一句】
夜里,陆九霄入青松斋回禀。
“末项那只匣子,”陆九霄道,“林婉柔盯得紧。顾云嫣也去她那边了。”
裴砚辞翻着公文,头也不抬:“沈知微呢?”
“回院了。脚伤不轻,但没闹。”陆九霄顿了顿,“瓷瓶她用了。”
裴砚辞的笔尖停了一瞬。
很短。
“宁王送的?”他问。
“是。”
裴砚辞把那一页公文翻过去,语气依旧平直:
“让人把西跨院看紧。”
陆九霄抬眼:“防她?”
裴砚辞停了一瞬,才道:
“防他人。”
灯火映在纸上,字迹冷硬端正。
屋里很静,静到连呼吸都不愿多出一分。
【西跨院·续】
更深时,屋里只剩炭火偶尔轻响。
青霜端来热水,低声问:“姑娘,明日还要去前院谢礼吗?”
沈知微把手浸进水里,掌心被热意一激,疼得发麻。
“要。”她答得很快。
青霜一愣:“可姑娘的脚——”
“正因为疼,才要去。”沈知微抬眼,语气平稳,“该走的礼,不走,别人会替我走。”
她低头,看着水面轻轻晃动。
“他们都在等我露面。”
她把手抽出来,水珠顺着指尖落回盆中。
“那我就让他们看见——”
“我还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