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彩的喜乐声隔着半座京城,落不到听雪楼。
楼中炭火正旺,酒壶低煨。萧景珩斜倚在榻上,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玉色冷润,与腕间青金缠枝镯相映。
“她看见了?”他问。
青梧垂首:“看见了。指尖停了一瞬。”
萧景珩轻轻一笑,将棋子掷回棋笥。
“备车。”
青梧一顿:“裴府今日戒严——”
“正是今日。”萧景珩起身,狐裘滑落些许,露出颈侧一道浅淡旧疤,“裴砚辞走不开,周氏顾着体面,没人会留意西跨院。”
他顿了顿,语气低缓:“她这会儿,应当在拆鞋。”
西跨院静得出奇。
沈知微坐在窗前,剪子一点点挑开锦鞋内底。宝石嵌得太深,指腹被割破,血迹很快晕开。
青霜端着热水进来,低声道:“姑娘,脚……”
“烧了。”沈知微道。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轻叩——三长两短。
她手一停。
青霜欲动,被她抬手止住。
“我去。”
门开时,风雪扑面。
萧景珩立在廊下,月白锦袍,外罩狐裘,雪落发梢。他脸色苍白,却仍带笑。
“知微。”
这一声唤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知微侧身让他进院,语气冷静:“你不该来。”
“我知道。”
萧景珩将白瓷瓶放下,“可你走了那段路,总得有人记得你疼。”
“你怎么知道鞋里嵌了东西?”沈知微问。
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取过桌上的白瓷瓶,旋开瓶盖。淡淡的药香散开。
“猜的。”
他将瓶子推近些,抬眼看她,语气平缓:“你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示弱。能让你慢下来的,只会是疼。”
说完,便不再多言。
院中静了一瞬。
“沈家的旧部,我找到了。”他忽然道,“在江南。”
沈知微抬眼。
“你想要什么?”她问得直接。
“若我说什么都不要,你也不会信。”萧景珩轻声道,“那便当我替你留了一条路。”
他没有靠近,只站在原处。
“当年梨树下那局棋。”
他顿了顿,才道:
“后来我才明白——死局不必抢先。”
沈知微沉默片刻。
“多谢。”她开口,“但沈家的事,我自己来。”
她行了一礼,退后半步。
萧景珩没有挽留,只将白瓷瓶递过去。
“药一定要用。”他说,“听雪楼在,你若需要,棋盘也在。”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
“这京城是盘大棋。”
“若你不嫌,这一局,我来守。”
雪声渐密。
青梧随他离去。
回廊拐角处,顾云嫣站了许久。
她看见那只白瓷瓶,也看见萧景珩始终与沈知微隔着一步的距离。
那不是疏离。
是分寸。
她慢慢攥紧手中的绣帕。
原来有些人,连温柔,都是有对象的。
屋内,沈知微将瓷瓶放在案上。
瓶底刻着两个小字——景珩。
青霜低声道:“宁王待姑娘……”
沈知微打断她:“这世上,没有白给的暖。”
窗外雪落无声。
听雪楼的风,终究吹不到西跨院。
而那局盲棋,也早已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