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 ·晨】
纳彩之礼,动的是全府的气象。
天未亮,西跨院的灯便燃了起来。
这是沈知微三年来,第一次被允许在清晨点上成对的红烛。火光映在窗纸上,红得浓烈,却照不暖屋内的寒意。
瑞嬷嬷亲自督导梳洗。
她的手稳而重,理鬓、上簪、整衣,每一步都不容分毫差错。最后一枚金簪压下时,力道微沉,像是有意为之。
“姑娘记着,”她语气平直,“今日走的是裴府的礼。步子要稳,腰要直。”
沈知微低低应了一声。
她垂眸,看向脚下。
那双“步步生莲”,已被她重新缝好。锦面依旧繁复,绣线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鞋底之下,宝石嵌得锋利而密。
她站起身。
第一步落下,疼意自脚心直窜而上,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伸手,指尖在瓷瓶前停了停。
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前厅·礼】
前厅内,早已坐满。
裴老夫人居于上首,神情沉稳如旧,目光淡淡扫过满堂人影,未在任何一处停留。瑞嬷嬷立在一侧,低声调度礼序。
林家席位上,林广渊端坐不动,神色温和,仿佛只是来观一场寻常不过的喜事。林承峻在旁,眉眼冷淡。
林婉柔坐在女眷席首位。
她今日着一身淡绯色衣裙,妆容素净,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端庄而克制。她自始至终未多言,只在礼官唱名时,微微抬眼。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廊下。
裴砚辞坐于侧首,一身墨蓝色官服,肩线笔直,神情内敛。
礼官高声唱礼。
廊下脚步声起。
不疾,不乱。
沈知微捧着红绸包裹的锦枕,自回廊尽头缓缓走来。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落得极稳,身形却在细微处轻轻晃动。
那不是怯。
是疼。
红毯在脚下铺展,颜色一点点加深。
林婉柔的目光,在那一抹暗色上停了一瞬。
随即垂下。
她伸手端起茶盏,指尖平稳,没有半分失态。
【微澜】
沈知微行至厅堂门前,一道人影忽然前倾。
裴子昂上前一步,折扇微斜,似要替她“稳一稳”托盘。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笑意浮在唇角,“小心脚下。”
脚下的疼骤然一紧。
沈知微指节收紧,却没有退。
“让开。”
开口的人,是裴砚辞。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厅堂中清晰落下。
裴砚辞已起身,抬手按住裴子昂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再进一步。
“今日走礼,”他语气平直,“冲撞礼序者,按家法论。”
折扇在力道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裴子昂脸色微变,终究退开。
厅堂重新归于肃静。
沈知微站在正中,红毯之上,那一处暗色愈发分明。
裴砚辞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又极快移开,仿佛从未看见。
【礼 ·成】
“沈氏知微。”
裴老夫人开口,声音低而稳。
“跪。”
沈知微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的视线在前方停了一瞬。
厅堂安静,没有人出声。
她屈膝跪下。
“咚。”
膝盖落地,声音清楚而短促。托盘微微一晃,又被她稳住,红绸仍旧平整。
“知微。”
她开口,语声清亮却不高,“请林公观礼。”
林广渊抬眼,看了她一瞬。
“好。”
他抬手,示意礼官继续。
“礼成。”
裴砚辞开口。
他向前一步,伸手托住锦枕的一角,力道稳妥。
没有触及她的手。
只是让那份礼,落得住。
【暗子】
礼单依次过目。
陆九霄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一瞬。
“这件……”他低声道,“不在府中原拟的礼目里。”
裴府大管家上前,语气恭谨:“是宁王府遣人送来的,只说添在末项即可。”
一只薄薄的木匣,被放在最末。
无人多问。
沈知微低头时,恰好看见匣中露出的半页旧纸。
那是一局未完的棋。
盲棋。
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墙外的人,落子了。
“陆九霄。”
“在。”
“送她回院。”
陆九霄应声上前。
沈知微被送出前厅时,脚步已有些虚浮。
身后锣鼓再起,喜乐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