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内,烛火摇曳。
沈知微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那叠火红的缎子平铺在绣架上,颜色浓得刺眼,像一滩尚未凝固的血。
她执针在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指尖顺着缎面缓缓滑过时,她察觉到内层有一处细微却异样的平整。那不是绣样的痕迹,更不像是裁剪时留下的折痕。她呼吸一滞,取过剪子,沿着缝线极轻地挑开一角。
一张薄如蝉翼的蜡纸,从夹层里滑落下来。
纸面极薄,边缘已有些卷翘,上头的字迹却异常清楚,像是仓促间写就——
军饷非沈家所动。
林府吞银,以沈氏代罪。
裴门……知而未言。
烛火微晃。
沈知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手中的绣针失了力道,针尖狠狠刺入指腹。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滴落在缎面尚未成形的鸳鸯纹样上,很快晕开,吞没了原本分明的线脚。
她却像是没有察觉疼痛,只低头看着那张蜡纸,目光一寸寸沉下去。
没有惊呼,也没有颤抖。
只是长久的静默。
裴府,荣寿堂。
林婉柔正陪着裴老夫人翻看纳彩礼单。
“婉柔啊,”老夫人拨着腕上的佛珠,语气不紧不慢,“那沈氏这两日,可还安分?”
“回祖母,她已经在绣枕面了。”林婉柔含笑答道,语气温顺得挑不出错处,“哥哥说了,这事非她不可,须得她亲手绣完,才算尽了心意。”
她略一停顿,又似无意般补了一句:
“只是婉柔想着,纳彩那日喜气正盛,若是沈姑娘露面,怕是有些不妥。毕竟……她身上那点晦气,还未散尽。”
老夫人合上礼单,眼帘垂下。
“你有分寸就好。”她淡淡道,“裴家的门楣,容不得半点沙子。”
西跨院,深夜。
沈知微将那张蜡纸举到烛火前。
火焰沿着纸角迅速攀爬,字迹在明亮的火光中一寸寸蜷缩、变黑,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落进铜制的烛台里。
“姑娘,火要烧到手了。”青霜在一旁小声提醒。
沈知微这才回过神来,收回手指。指腹上那点血迹已经干涸,留下浅浅的暗红。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祠堂那一夜般失控。
只是重新坐回绣架前。
“裴砚辞……”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极轻,像是在心里试了一下重量。
随即,她换了针。
不再是鸳鸯常用的细密并针,而是沈家旧年惯用的乱针绣。针脚杂乱无章,方向纷乱,乍看之下却依旧繁复艳丽。
她下针极快。
远看,是喜色正浓的繁花似锦。
近看,却是支离破碎,线走无归。
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光影在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里面,没有泪。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