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的内屋常年透着一股经久不散的冷意。
裴砚辞站在床榻三步之外，玄色锦袍的一角沾了雪，晕开一片深色的暗痕。他并未坐下，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榻上昏迷的人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尚未结清的旧案。
由于高烧，沈知微的呼吸短促而紊乱，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药。”
他开口，只吐出一个字。
府医连忙端着药碗上前，却在裴砚辞一个眼神下停住脚步，不敢再近。
裴砚辞没有回头，只淡声道：“她既然没死在祠堂，便说明事情还没完。陆九霄，把人弄醒。”
陆九霄心里一沉，却没多问。他走到榻前，低声唤了几声“沈姑娘”，又用银针在她虎口轻轻一刺。
沈知微的睫毛颤了颤，却仍未睁眼，只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被梦魇困住。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哥哥？”
林婉柔提着琉璃灯走了进来，灯火晃动间，将屋内映得忽明忽暗。她一眼便看见床榻上的人影，脚步微微一顿。
“这地方寒气重，怎能让哥哥久留？”她语气柔和，走近几步，“沈姑娘若病了，派个妥帖的婆子照看便是，哥哥不必事事亲临。”
周氏随后跟进来，帕子掩着口鼻，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婉柔说得在理。这沈氏向来多事，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反倒坏了府里的清净。”
裴砚辞这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林婉柔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说大管家领了板子，是因为弄丢了你的印章？”
林婉柔心头一跳，却仍温声应道：“是。那是圣上赏的东西，他却看护不周……”
“既然如此，”裴砚辞打断她，“那府里的账，确实该重新清一清。”
他语气不高，却让屋内几人同时安静下来。
“府医方才回话，”他说，“那味‘断货’的雪参，半个时辰前还在库房最显眼的位置。既没失窃，也未调走。”
周氏脸色微变。
林婉柔指尖一紧，笑意却慢了半拍。
裴砚辞没有追问，也没有看她，只是继续道：“既然账目出了岔子，那便不是一人之责。自今日起，库房、采办、用度，全数重核。”
他说完，转向府医：“治好她。她若死了，沈家流放在外的那几口人，今年的冬衣，就无人再记得。”
这句话说得极淡，却像一块冰，稳稳落在屋内。
裴砚辞转身欲走，衣摆擦过灯影。
“婉柔，”他停下脚步，“你先回荣寿堂。纳彩的礼单，让陆九霄重新核一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然要讲规矩，便从今日起，一样不漏。”
林婉柔站在原地，灯火映着她略显僵硬的笑容。她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声应了，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微的呼吸渐渐平稳，却仍未醒。她并不知道，在她昏迷的这一夜，府里的秩序已悄然挪动了一寸。
而这一寸，并不是为她。
裴砚辞立在门口，没有回头。他抬手理了理衣袖，仿佛拂去并不存在的尘雪。
这才离开西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