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祠堂位于府邸最幽深的北角,常年古柏森森,即便是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肃穆的阴冷。
裴砚辞此时正坐在书房内,案前的白玉杯里盛着上好的雪顶含翠。他没有翻公文,也没有歇息,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世子。”
陆九霄匆匆步入,靴子上的泥水在干净的地毯上划出一道刺痕。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压低了声音:“沈姑娘……没来青松斋。”
裴砚辞端杯的手微微一顿,语调依旧平稳:“她回西跨院了?”
“不。”陆九霄顿了顿,“她去了祠堂。”
这两个字落下,书房里短暂地静了一瞬。
陆九霄继续道:“她穿着那身蝉翼纱,跪在老将军和夫人的牌位前。她说——沈家欠裴家的债,她这三年已经还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今晚便在雪地里,一并还给裴家的列祖列宗。”
咔嚓——
白玉杯底磕在紫檀木案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裴砚辞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一瞬极短,几乎无人察觉。
“她宁愿去祠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下一刻,他已起身推门而出。寒风卷入廊下,吹乱了他一贯打理得整齐的鬓发。
祠堂外,大雪漫天。
沈知微跪在汉白玉石阶前,像一株被冻僵的枯荷。那身月影色的舞裙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她单薄的身体上,结成薄薄一层冰霜。
长发垂落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她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失去了知觉。
裴砚辞在她身前站定,低头俯视。
“沈知微。”
风雪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
她动了动,似乎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线,艰难地抬起头。
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晶,那双曾经冷静而清亮的眼睛,此刻涣散得没有焦点。她望着他,唇角竟慢慢扬起一抹极轻的笑意,凄然又冷。
“世子……”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看。”
她抬起冻得紫青的手,指向祠堂内层层叠叠的牌位。
“沈知微……来还债了。”
“命……你拿走。”
“药……给青霜。”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向前栽去。
裴砚辞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入手是一片彻骨的寒。
隔着那层湿透的薄纱,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嶙峋的骨骼,冷得不像一个活人。
“谁准你死的。”
他的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
裴砚辞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将她裹住,随即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并不温和,却极稳。
雪地里,他的脚步一刻未停。
西跨院的门被推开时,屋内炭火早已熄尽。
青霜蜷缩在榻上,盖着旧棉被,仍止不住地发抖。药柜被翻得凌乱,却不见那味雪参的影子。
裴砚辞将沈知微放在榻上,吩咐下人重新生火、请府医。
所有命令有条不紊,没有一丝迟疑。
他站在床侧,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目光沉静。
“看住她。”
“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她再踏出这院子一步。”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夜雪无声。
屋内的灯火一点点亮起。
而这场雪,并没有因为她活下来,而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