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借刀

寒蝉声歇,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青松斋内,最后一根蜡烛燃尽,只余一缕细细的青烟。

沈知微揉了揉酸胀的眼角,将写满数字的宣纸叠好,压在那盏已经彻底冷掉的茶杯下。裴砚辞彻夜未出内室,隔着一道厚重的楠木门,她仿佛能听见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极轻极稳的呼吸声。

那种安静,像一层封死的水面。

她推开书房沉重的门。风雪已停,只余冷意未散。沈知微没有惊动守在廊下的下人,独自顺着回廊往西跨院走。

行至月洞门前,她看见林婉柔正等在那里。

林婉柔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织锦羽缎斗篷,雪地映衬之下,颜色愈发鲜明。她带着贴身丫鬟,手中提着食盒,神情温和而从容。

“沈姑娘。”林婉柔迎上前来,目光在她脸上略一停,随即浮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怜惜,“哥哥竟真让你算了一整夜?他这人做事向来如此,半点不肯松懈,倒是委屈姑娘了。”

沈知微低眉顺眼,福身行礼:“世子吩咐,知微不敢怠慢。”

“瞧我这记性。”林婉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递了过去,语气随和,“这是我昨日在书房临的一幅《岁寒图》,原本想请哥哥指点,偏生落了一方私印在书案上。姑娘刚从里头出来,可曾见过?”

沈知微接过画轴,指腹在轴尾停了一瞬。

青松斋的书案,向来只有固定几人能近身。周氏的人近来屡屡试探,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知微昨夜只顾对账,并未留意印章。”她抬起头,语气平稳,“不过对账时,倒发现一件小事。”

林婉柔抬眼。

“大管家呈上的朱砂用度,与书房里留存的几方拓印,对不上数。”沈知微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批朱砂,是要送往云隐寺供经的。知微才疏,怕误了世子的事,一直不敢贸然处置。”

林婉柔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她并非不懂其中分量。云隐寺、朱砂、如妃——任何一个出了差池,都不是小事。

“你是说,大管家在账上动了手脚?”她语气放低了些。

“知微不敢妄言。”沈知微垂下眼睫,“只是账本写得明白,若世子今早照账呈报,出了偏差,受累的恐怕不止裴府。”

林婉柔沉默片刻,目光在青松斋紧闭的门扉上停了一息。

她明白沈知微在做什么,也明白…这是一把递到手里的刀。

而这把刀,她若不用,便只能由旁人来用。

“我知道了。”林婉柔将画轴收回,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姑娘劳累一夜,早些回院子歇息吧。”

沈知微福身告退。

擦肩而过时,她听见林婉柔低声吩咐丫鬟:“去,请大管家到荣寿堂。就说我昨夜丢了一方御赐的印章,要查查是谁动过世子的书案。”

雪地无声。

沈知微沿着回廊,一步步走向西跨院。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很清楚——

有些局,从来不需要自己动手。

回到西跨院,青霜早已等得焦急,见她进门,连忙迎了上来。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周嬷嬷方才来过,说老夫人传话,今晚家宴,请您去荣寿堂‘帮衬’着。”青霜压低了声音,“那些婆子还抬了几箱衣物过来,瞧着……不太像好事。”

沈知微在镜前坐下。

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却异常清醒。

“我知道。”她轻声道。

有些人要她安分,有些人要她体面。

可她站在这里,本就不是为了成全任何人的期待。

夜色尚早。

这场风雪,却已起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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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锁
连载中夜未央天未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