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又深了一层。
教室窗外的梧桐开始大片大片地掉叶子,风一吹,枯黄的叶片就打着旋往下落,铺满了学校的水泥地。
最烦恼的就是值日生,扫了一遍又一遍,刚扫干净,转眼又落一层。
曲颂今在整理物理竞赛的复习资料,桌面上摊着好几本笔记和试卷,他一本本翻过去,把需要带走的抽出来,不用的放回书桌,动作有条不紊。
翻到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时,翻开里面忽然滑出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几行公式,字迹还算工整,每个步骤都写得很认真,是洛伦兹力的推导过程。
公式旁边,空白的地方,有人用同一支笔画了个很小的火箭,火箭尾巴拖着几条潦草的线,表示喷出的火焰。
他认得这个字迹。也记得这个场景。
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某个周五的下午,放学后的教室空了一大半,时梵希拿着物理练习册过来,指着那道电磁场的题问怎么解,曲颂今给他讲了一遍,他又问为什么用这个公式,曲颂今就又拆开讲。
讲到洛伦兹力的时候,时梵希忽然说:“这个好像火箭推进的原理。”
曲颂今当时愣了一下:“什么?”
“就,带电粒子在磁场里受力运动,方向和火箭喷气推进的方向选择有点像。”时梵希比划着,眼睛很亮,“不过火箭是靠反冲,这个是靠磁场……哎我也说不清,反正感觉有点像。”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摸了摸后脑勺:“我瞎说的,你别理我。”
但曲颂今记得自己当时回答:“嗯,是有点像。”
后来时梵希把推导过程抄在便利贴上,说带回家再看几遍。那张便利贴大概是不小心夹在了曲颂今借给他的笔记本里,一夹就夹到了现在。
曲颂今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火箭。
他想起时梵希说“我瞎说的”时,脸上那种有点不好意思又灵动的表情。
还有他解出题后,会眼睛发亮地看过来,就等着一句“思路没错”。
还有他有时候会忽然蹦出一些奇怪的联想,把物理公式和篮球战术、甚至和看似毫无相关的事物扯到一起。
那些瞬间都很纯粹。时梵希的靠近、请教、分享,都带着一种不设防的直白,像晒在阳光下的草莓,张扬又温暖,摘下来,果皮到内心都能直接入口,没有任何迂回的心思。
可正是这种纯粹,让曲颂今感到一种近乎危险的吸引力。
仿佛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开满野花的山谷。花很美,阳光很好,一切都生机勃勃。但你清楚地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深渊,他认得。
他几乎是攀着它的边缘长大的。母亲走后,父亲的爱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围墙,将他划在名为“期望”的范围里。每一个脚步,都必须落在画好的直线上,他不是在生活,而是在完成一件作品,一件必须完美的作品。
久了,他便活成了一口井。表面平静无波,映着该有的天光云影,内里却幽深寒凉。
明明父亲也带他见过不少热烈的人。
不过是虚情假意的招呼。
同学也会因为他的性格,保持一种距离。
只有时梵希,像一颗不讲道理的石头,咚一声砸进他井里的死水。光随着涟漪碎满池,声响在四壁撞出回音。
那么亮,那么响,那么……生机勃勃。
这让他恐惧。
恐惧他会走,更恐惧自己心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抓住他。
这念头烫得他指尖发麻,也冷得他脊背生寒。
可身体比理智更早认输。
他仍旧会被那道身影牵走视线,明知触碰会留下余温,会暴露渴望,却还是忍不住要靠近那一点唯一的光源。
他对自己说:如果只是这样呢?
如果不要拽他下来……只是偶尔借一点他身上的光,只是在他笑的时候,能被那温度浅浅地照到一下。
这种克制,就不算过分吧。
他沉默地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掀起纸页的一角,那个简陋的火箭在风里微微颤动,真的要起飞似的。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
把便利贴夹回原处,和其他资料一起,放进了书包的夹层。
第二天,物理竞赛集训队要出发的消息就传开了。
这次是去省城的集训基地,封闭式训练快一个月,然后比赛,直接到十一月结束才回来。参赛的几个学生不用上课,全天候备战。学校很重视,专门包了一辆中巴车,早上九点准时从教学楼前出发。
课间休息,走廊上就聚了不少人。
有来送别的同班同学,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参赛的学生被围在中间,老师正叮嘱注意事项,检查证件和行李。曲颂今站在靠窗的位置,拎着书包,对周围的喧闹没什么反应。
时梵希是被同学推挤到走廊边的。
陈盼勾着他的脖子,正眉飞色舞地讲昨晚游戏里如何大杀四方。旁边几个男生跟着起哄,笑声一阵接一阵。时梵希也跟着笑,嘴角扬着,眼睛弯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没有往下看一眼。
楼下那辆白色中巴就停在那儿,车门开着,司机在车里调试空调。行李箱已经搬上去大半,还剩几个堆在车边。教导主任背着手在车旁,时不时看表。
所有要去的人都陆续下楼了。曲颂今背起书包,跟在队伍末尾往楼梯口走,经过时梵希身边时,两人之间隔着三四个人,视线没有交汇。
时梵希正在听陈盼说话,侧着脸,下巴微微抬着,脖颈拉出一道流畅的线条,深秋微冷,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而是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后背。
曲颂今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出玻璃门。清晨的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他拉了拉外套的拉链。
上车前,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三楼的走廊栏杆边,依然挤满了人。远处那群颜色不一的背影里,浅灰色不显眼,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肩膀因为笑而轻轻颤动。
曲颂今收回视线,踏上了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闷闷地传来,等待发动。
楼上,陈盼终于讲完了他的辉煌战绩,满足地咂咂嘴:“……所以后来那孙子直接骂骂咧咧退了,但是我理都不理他,哈哈哈!”
时梵希配合地笑了几声,眼角余光瞥向楼下的车子。
预备铃响,课程照常进行。数学老师讲得唾沫横飞,时梵希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套一个,密密麻麻。画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笔尖顿了顿。
那张便利贴,他后来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还以为是自己弄丢了。
原来是夹在曲颂今的笔记本里了。
八点半下课,陈盼伸了个懒腰:“上厕所去不去?”
“不去。”
“走嘛,憋一节课了。”
时梵希被他拽起来,两人晃出教室。走廊上人来人往,手机不能带进教学区,所以大家课间都是出来放风。厕所在每一层楼的最右边,要穿过整个走廊。
走到一半,时梵希忽然停下脚步。
二班门口站着个人。
白衬衫,长裤,书包单肩背着,身形挺拔,侧影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脚边放着个小行李箱,看样子是折返回来取东西的。
时梵希的呼吸滞了一下。
陈盼也看见了:“哟,曲颂今?”
话音刚落,曲颂今抬起头。
视线直接落在时梵希脸上。
本以为又是沉默点头,但是他站在原地,看着曲颂今收起手机,朝他走了过来,脚步不紧不慢。
两人在走廊碰上了。
“你们聊着先,我得上趟厕所。”说完陈盼利落地溜进厕所。
时梵希张了张嘴,大脑闪过许多问候语,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还没走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人都在面前了,还问什么。
但曲颂今没有在意,他望着时梵希,点了点头:“落了点东西,回来取。”
很平常的回答。
可时梵希没想到他会特意走过来解释,仿佛那些有意无意的疏远,至此翻篇。好像每次,他接住时梵希所有后知后觉的笨拙躲避,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一切重新开始。
曲颂今说:“你们校运会,注意安全。”
顿了顿,还补充了一句:“尽力就很好了。”
时梵希手指收拢,有些愣住。
不是“加油”,不是“争取拿名次”,而是“尽力就很好了”。
这句话太轻,没有任何负担,甚至算不上鼓励,可偏偏是这种轻,像一片雪,落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脸上没有惯常的轻松笑容,原本赌气说不想要见到人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呆呆地看着曲颂今,嘴唇动了动,这次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旁边有几个男生打闹着冲进厕所,撞了时梵希肩膀一下。他猛地回神,重新挂上笑容。
“你竞赛也是啊,”他笑着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第一第二都不重要,你能去都很厉害了。”
好像出了幻觉,曲颂今眼神削去了几分冷淡,感觉更平易近人。
“嗯。”他应了一声。
随即陈盼从厕所出来了,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喊:“时哥,走啦!”
曲颂今朝陈盼点了点头,又看向时梵希:“走了。”
“注意点啊。”时梵希说。
曲颂今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白衬衫的背影隐没拐角。
时梵希看着那个方向。
风又吹过来,楼下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
“看啥呢?”陈盼凑过来,“人都走了。”
时梵希收回视线,“走吧,快上课了。”
两人正在往回走,陈盼忽然说:“哎,你有没有觉得,曲颂今刚才那句话有点怪怪的。”
“哪句?”
“就,‘尽力就很好了’。”陈盼挠挠头,“一般不都说加油吗?”
时梵希的脚步没停,语气随意:“可能人家学霸说话就这个风格。”
“也是哈。”陈盼没再纠结。
回到教室,上课铃正好响起。时梵希坐回座位,翻开课本,无意识地用笔杆在指尖来回转。
曲颂今的每一句都很平常。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是更深的,更隐晦的,仿佛在说: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不用拼尽全力,不用证明什么,就这样,做你自己,就好了。
时梵希用力闭了闭眼。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
可那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他忽然清晰地想起,自己前些日子那些幼稚的报复,就因为察觉曲颂今一个或许是无意的避开动作,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甘和别扭,就变成了一种孩子气的较劲,你退一步,我便也要退两步,好像这样,就能扳回一城。
现在回头去看,那点心思浅薄得像个透明的壳,自己当时竟以为伪装得很好。而曲颂今,大概早就看穿了,却什么也没说,没有质问,没有戳破,只是像今天这样,走过来,用一句平常的话,轻轻把那层壳敲碎了,然后告诉他:没关系,我不在意。
一种名为羞愧的情绪涌上来,藤蔓松开了一些,另一种更灼热的渴望探出了头:他想回到之前的日子。
回到可以随时拿着练习册走过去,问一道题,分享一个不着调联想的日子,那种关系,简单,明亮。
下午的训练照常进行。
周驰有事没来,四个人自己练,交接棒比之前顺多了,跑起来也有了些默契。时梵希跑最后一棒,冲刺的时候咬紧牙关,步子迈得很大,风吹在脸上,被刮得有点疼,但很畅快。
练完休息有一会,抬头望去夕阳为云朵镶着霞红金边,慢慢飘移。
“时哥今天跑得特别猛啊。”一个队友说。
“有吗?”时梵希仰头喝水。
“有,感觉比之前都快。”
时梵希笑了笑,没说话。
他其实知道为什么。
因为尽力就很好了。
因为那句话像某种许可,允许他不必为了谁的期待而跑,允许他只为他自己而跑。
跑得好,有人看见,很好。
跑不好,也没关系。
尽力就很好了。
这种轻松感,是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
解散后,时梵希一个人路过沙坑,看起来刚刚翻过,沙子很松软,踩上去陷下去一小截。他量了量助跑距离,后退,起跑,加速,起跳。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在沙坑里。
不远,但也不近。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又试了一次。
这次跳得更远一些。
他站在沙坑里,看着自己留下的脚印。两个坑,一深一浅,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来,有点冷。他套上卫衣,将自己脖子埋进一些,准备离开。
路上又经过那片围挡时,蓝色的铁皮不见了,施工的痕迹也清理得差不多,露出后面那栋旧礼堂改造后的模样。
外墙新刷了暗红色的漆,窗户被遮光板封得严严实实,门口立着个还没亮灯的霓虹招牌,上面是两个歪歪扭扭的艺术字:惊魂。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沉浸式体验馆,即将开放。
时梵希停下,看了两眼。
鬼屋。
陈盼还真说对了。
有灵感就猛猛写,最后就燃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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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尽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