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梵希推开家门时,闻到了一股陌生的烟味。
不是妈妈偶尔抽的那种女士薄荷烟,是更呛、更沉的烟草气息,混在晚饭的油烟里,从客厅一路飘到玄关。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晚间新闻的主持人正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国际形势,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
男人低沉的笑声,偶尔夹杂着几句模糊的说话声。
“回来了?”谭书翠从厨房揣出菜,“洗手准备吃饭。”
她的语气比平时轻快一些,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堆起来,是笑着的。
时梵希“嗯”了一声,走进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穿着深灰色的衬衣,卡其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他正抱着时钰远,让小儿子坐在自己腿上,指着电视里的卡通画面说什么。时钰远咯咯地笑,小手胡乱地拍着男人的胳膊。
男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梵希。”时甄明笑容淡了些,但还是笑着的,“又长高了。”
时梵希的喉咙紧了紧,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爸。”
对话到此为止,时甄明又把注意力转回小儿子身上,逗着他玩,时钰远显然很喜欢爸爸,一直往他怀里钻,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抱”。
时梵希站在客厅中央,有那么几秒钟,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书包扔在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晚饭时,时甄明讲了些在外地工作的见闻,说起项目上的趣事,谭书翠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听着,时不时问一两句。时钰远坐在儿童椅里,等着妈妈一口一口喂他吃饭,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饭粒。
时梵希很少说话,他慢慢嚼着。
“梵希,”时甄明忽然开口,“听你妈说,你报了校运会的项目?”
“嗯。”
“报的什么?”
“接力。”
“接力跑第几棒?”
“最后一棒。”
时甄明点了点头:“最后一棒压力大,得好好练。”
“在练。”
“练到什么程度了?能拿名次吗?”
“不知道。”他说,“尽力吧。”
“尽力可不够。”时甄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你妈说你最近成绩进步了?这就对了,凡事都得有个争上游的心。”
谭书翠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吃饭呢,说这些干嘛。孩子自己有数。”
时甄明没再说什么,转而说起要给时钰远买什么新玩具。
晚饭后,时梵希主动去洗碗。厨房里水声哗哗,他站在水池前,刷着盘子,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时钰远兴奋的尖叫,大概是爸爸在陪他玩新买的玩具车。
洗到一半,谭书翠走进来,从冰箱里拿出水果。
“你爸难得回来一趟,”她小声说,“你多跟他说说话。”
时梵希没应声,把洗好的盘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听见没?”谭书翠碰了碰他胳膊。
“好。”
谭书翠叹了口气,端着水果出去了。
夜里,时梵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隔着一道墙,他能听见客厅里隐约的谈话声。时建明和谭书翠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那种持续不断的、嗡嗡的低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谈话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房门开关的声音,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时梵希松了口气,正准备睡,忽然听见主卧那边传来声音。
起初还是压着的,但渐渐高了起来。是谭书翠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碎,时甄明的声音更低,更沉,像闷雷。
他听不清具体在吵什么,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我当初就不该……你以为我愿意……”
“……你从来就没……”
“……孩子怎么办……”
最后那句是谭书翠说的,她的声音忽然软下去,带着哭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孩子怎么办……”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时梵希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被子很厚,是妈妈去年冬天给他新换的,鸭绒芯,很暖和,他把整个人都裹进去。
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
不是从门缝,是从他自己脑子里钻出来的。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听到了,哪些是自己想象的,它们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像一群苍蝇,赶不走,拍不散。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在夜里,也是这样的争吵,他那时候还小,害怕,抱着枕头跑去主卧敲门,门开了,妈妈站在门口,眼眶红着,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回你自己房间睡觉。”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句“没事”。
他就那样抱着枕头,又走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把枕头压在脸上,闷到快要窒息才拿开,他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因为他,爸爸妈妈才吵架?
后来他学会了,不再去敲门。
后来他学会了,在这时候做别的事。
他爬起来,打开台灯。
桌上是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他抓起笔,开始做题。
一道,两道,三道。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公式、数字、辅助线,一点点填满空白,世界逐渐缩小成眼前的方纸,那些哭声、质问声,都被隔绝在外。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题都验算两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漂浮在那些破碎的声音里。
一直到凌晨两点,隔壁终于彻底安静了。
时梵希放下笔,台灯的光刺得眼睛发疼,他关上灯躺在黑暗里。
第二天,时甄明似乎忘了昨晚的争吵。早饭时他依旧谈笑风生,给时钰远喂粥,逗得小家伙咯咯笑,谭书翠看着若无其事,边回应时甄明边给每个人盛粥。
时梵希吃完,背上书包出门。
这样的夜晚持续了三天。
每当时梵希以为这晚能安静度过时,争吵总会如期而至,有时在深夜,有时在凌晨,声音时高时低,但从未缺席,他渐渐摸清了规律,往往是在时甄明接完某个电话,或者在谭书翠提到某个话题时,气氛会陡然降至冰点。
他学会了在争吵开始前就戴上耳机,打开练习册,哪科难就做哪科,让复杂的公式和单词占据全部思维,不留一点缝隙给那些不响但难以忽视的声音。
到第四天,他眼下的乌青在正常距离交流都能看出来。
“兄弟。”陈盼撞他肩膀,“你最近修仙啊?”
“嗯?”
“黑眼圈,你自己照镜子去。”
时梵希笑了笑:“做题做晚了。”
“你是不是被曲颂今传染了?人家学霸走了你倒学上了。”陈盼啧啧两声,“卷死谁啊。”
“等月考啊。”
临近期末,还有一次月考。
陈盼将信将疑,但没再多问。
方寻雁发作业时经过他身边,脚步顿了顿,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
时梵希移开视线。
他不想被这样看着,不想被同情,不想被问“你还好吗”,他宁愿陈盼那样咋咋呼呼地问“修仙去了”,至少还能插科打诨地混过去。
下午训练时,状态明显不好。
交接棒的时候差点脱手,起跑也慢了一拍。跑完四百米,他撑着膝盖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时哥,没事吧?”队友问。
“没事。”他摆摆手,“昨晚没睡好。”
周驰今天来了,看着他皱了皱眉:“你脸色不太好。”
“有点累。”时梵希随口扯谎。
“那今天别练太狠,保持状态就行。校运会就在后天了,别这时候掉链子。”
“知道。”
说是知道,可训练结束前,他又主动多跑了两趟,冲刺的时候咬紧牙关,肺部像要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跑到终点时差点跪下去,被陈盼一把扶住。
“我靠,你不要命了?”陈盼瞪他。
时梵希摆摆手,说不出话,只是大口喘气。
汗水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冰凉。
今天没有夕阳,是阴天。他抬头看着天空那片灰,忽然觉得很陌生。
而校运会当天,是个晴天。
天空湛蓝,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虽然没什么温度,但至少不阴冷。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红黄蓝绿,在风里猎猎作响,主席台上挂着巨大的横幅——“第十五届田径运动会”,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
各班级在指定区域排队,穿着统一的班服,远远看去像一片片色块,时梵希他们班的班服是深蓝色的外套,背后印着白色的班级号码。他套在身上,袖子有点长,挽了一圈才露出手腕。
陈盼凑过来,一脸兴奋:“一会儿我们接力要发力了!”
“嗯。”
“不过今年有体育特长生参赛,竞争挺激烈的,尽力就很好了!”
“知道。”
时梵希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淡。
陈盼:讨厌冷暴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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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学会不再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