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上。
群臣注视着年轻的帝王,以及与帝王执手的他的胞姐,昭文长公主。
宫人们为流落在外多年的公主诵赋,讲述长公主坎坷坚韧的生平,又歌颂其对先皇先皇后的敬爱和对皇帝的教导。
这些诵词她已经看过一遍,她的封号也是李曌拟好由她自己择的,此时她于上方危坐,注意却多放在与弟弟相连的汗湿的手。
那是李曌的汗。
她很想安抚弟弟的脊背让他不要紧张,又想继承帝位多年的弟弟为何会如此紧张。
宫人的声音停止了,李曌牵着她站起来,示意她举起酒杯,他自己却手抖了一下。
李彧看向身边比她高出不少的弟弟,握紧他的手。
*
为表对长公主的重视,李曌并未提前离席。
李彧感受到来自下方许多含义的视线,看向她较为熟悉的那一抹。
升卿看见李彧看过来,对她眨眨眼睛,指了指桌上莲花状的点心,告诉她这个好吃。
李彧对她弯唇,微微颔首,拿起升卿说的点心轻咬一口,也对她眨眨眼,赞同她的说法。
升卿高兴地点点头,笑眯眯地拿起杯盏,却被她旁边的黑袍男人制止,升卿转过头去对他小声说着什么。
见此,李彧笑着又咬了口莲花酥。
放在案下的手被拉动,李彧看过去。
她的弟弟皱着眉,小声问她在笑什么。
她心里觉得好笑又困惑,小时候不这样呢,怎么长大了还会皱眉了。
李彧轻轻摇头,他却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握得指骨发疼。
李彧没有抽手,她的手指在弟弟的手背轻抚,“待会再说好吗?”
*
升卿已经饮过三杯酒,脸颊浮现不正常的红晕,对着高坐的李彧笑。
柏珣不由皱眉,见她又要拿起酒杯,他握住不让她再喝。
她喝多了酒会变得更加缠人,且她近来多次对李彧表示在意,很难确保她醉酒后会不会去缠着她。
升卿对他的制止不解,抬起酒意上头后更加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干嘛呀。”
“别喝了。”
“为什么呀?”
“有东西要给你看。”
升卿来了兴趣,撑着脑袋问:“是什么呀?”
“别喝酒了,散宴后跟我回去。”
升卿点头,虽然疑惑他的问法但是没有质疑。她现在对柏珣要给她看的东西更好奇,天马行空地从各个角度探问会是什么。
*
宴会结束后,升卿被李彧留了下来。
柏珣沉着脸站在她身侧。
李彧第一天当长公主,李曌未请教习嬷嬷教她礼仪,说是没人敢对长公主说三道四,李彧不必学那些虚礼。
但李彧还是尽力更端庄一些。
此时没有生人,她才随意了些,与升卿对坐着说话。
“升卿,特意留你是想同你道歉。”李彧不好意思地笑笑,将李曌拉到跟前,“我昨日才知李曌对你所做之事,实在抱歉,他先前将你强留下来,是他做的不对。”
李曌态度十分端正地向升卿道歉,此时真像一个犯错的普通小孩被家长带着赔礼,而不是权利滔天的帝王。
升卿摆手,“没事,其实我觉得还不错呢,还给了我住处。”
“没关系,不用为他说话,是因为升卿性子好才不与他计较。”李彧无奈苦笑,“我也不知道升卿喜欢什么,只能送些金银赔礼,希望升卿莫见怪。”
宫人抬上来一只木箱,升卿看了一眼,“这么多!他昨天已经给过了。”
李彧瞪了身侧的弟弟一眼,她已经知晓他昨日的礼是怎么送的了。
“这是我给升卿的,与他不相干。”李彧笑着让升卿一定要收下。
*
升卿最后收下了丰厚的赔礼。
但是一路上一直若有所思,并且丧失了观看柏珣神秘物件的好心情。
柏珣制止她走向璃漱院的步伐,轻掐着她的脸颊让她抬头,“你怎么了?”
升卿盯着在脑袋里反复思考的眼前人。
升卿一直未觉自己是被强留的,她若是不想可以随时离开。因为本身入世就一身无物,去哪里都是一样,鬼使神差地就在上京留了下来。
并且,柏珣不仅从未限制她什么,还给她请夫子让她读书,将他心爱的小蛇让给她养,还大方分享他的冷池和身体。
嘴上说去重州是让她帮忙,其实她什么也无需做,他好像只是想带她出去玩。
但对她而言并非强留的一切,对于柏珣来说可能只是依了皇帝的旨意照看她。
他是被强迫接受的那一个。
不仅如此。
还因为她罕见的无知,不得不费心为她请夫子。因为她无端带回来一条挑衅的蛇,不得不将自己的蛇送给她。因为她无理取闹的要求,不得不袒露自己深感不喜的东西,重州之行也因为她的贪玩多停留了数日。
他是不是根本不喜她。
*
但是他关心她的嗓音好温柔。
她更加觉得对他太坏了,总是让他做了一些事情,也没问过他愿不愿意,还自顾自地对他产生强烈的渴望与诉求。
升卿知道现在问太晚,但她还是这样说了:“我住进来之后让你做了很多不乐意的事对不对?”
柏珣从她眼神和话语中读出几分期待,结合她出宫后才开始的长久盯着他的沉默,他似乎明白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
他扶着她的脸颊,“你指的是什么?”
她真的让他做了不乐意的事情。
升卿没有办法回答,她心里难过又歉疚。
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向柏珣道的别,只觉得今天晚上的风怎么这么大,她吹得她都有点走不动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拉住,被柏珣看到她狼狈的模样。
柏珣有几分心慌,无比后悔自己的试探,手指轻轻擦过她面上的湿痕,“抱歉,是我说错了,我没有不乐意。”
升卿吸了吸鼻子,强行止住泪意,却只能让她不停打嗝。
柏珣将她揽到胸前,轻轻拍她的后背,重复着道歉的话语,纵容她的眼泪鼻涕擦在他衣襟上。
好丢人,到现在还要逼得他来安慰她。
她无法控制地沉溺,又矛盾地警告自己不要再强迫他了。
她擦了擦眼睛,“不用道歉的。”
柏珣的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升卿不敢再看他,“对不起,我先回去了。”
她认定了他的试探之言,已经不信他的话了。
柏珣将她送到璃漱院门前,拉住她说:“今日答应要给你看的东西,明天给你好吗?”
她不能再强迫他给予她任何东西了,所以她摇了摇头。
柏珣看着她走进去,心中罕见地生出陌生的巨大的慌乱感。
*
柏珣不是第一次翻璃漱院的墙,却是第一次有偷偷摸摸之感。
她在涣彩的偏房里,带着抽噎的尾音将一切跟涣彩说。
柏珣立在窗边,抬头看无星无月的天。
他确实猜对了,升卿确实是以为他一直是被迫的被麻烦的那一个,并且认为他肯定很厌恶她。
她将这些告诉涣彩,然后问涣彩她是不是该离开。
涣彩一时之间接受的信息太多。升卿被皇帝强留下来的安排在首辅府,因此升卿认为首辅大人被迫做了很多麻烦事,所以升卿认为首辅大人厌恶她。
可是涣彩觉得按传闻来说首辅大人不是会随便亲近旁的女子之人,首辅大人应该特别喜欢升卿才对。
但涣彩没有说出口。她并不了解他们之间如何相处,所以应当没有理由和根据去置喙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拉着升卿的手,告诉她:“我觉得不会有人不喜欢升卿。但如果升卿要离开,我想和升卿一起走。”
升卿有了几分笑意,反握紧涣彩的手说好。
*
柏珣听见升卿说要走,脑内翁鸣,本能地想要把她禁锢。
他闭了闭眼,没有再听下去,他得去命人加紧城防。
因此没有听到升卿说想在上京买处喜欢的院子,不要离柏珣太远。
*
即使柏珣厌恶她,升卿还是希望能偶尔看见他,毕竟是她看上的第一个雄性。
升卿摸摸心口,她好像,真的很喜欢柏珣。
但是话本里面说强扭的瓜不甜,她还是不要再强迫他了。
一时难以放下,升卿允许自己再远远地欣赏他冷厉俊逸且无比合她意的脸庞,等到她在上京待腻了就和涣彩去别州游玩,不会再打扰他。
*
升卿辗转到半夜才睡着。清晨照常起床,同涣彩出门。
柏珣坐在长案前一夜未合眼,在天光大亮时看到升卿的身影。
他有一瞬疑心自己是不是昏了头。
闭了闭眼,才发现升卿确实站在他面前。
只是她说:“柏珣,对不起,这么晚才意识到我的错误,好多事我都没问你愿不愿意,就强行让你配合我。对不起。我会在三日之内搬出去的,不会再让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了。”
升卿打了很久的腹稿,删删改改最后还是胡乱说了一通。
也不敢看他的反应,担心自己露出不舍的表情。柏珣看上去很冷漠,可又总是心软,所以他才会一直妥协她无理的要求。
她转身走出去,和涣彩一起离开。
来去如风,柏珣没能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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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强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