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清河不净世。
顾忘渊立在聂怀桑房门外。
他周身无伤,无血,无一丝一毫灵力枯竭的痕迹。银发及踝,在无风的夜里静静垂落,如月华凝瀑。那双鎏金眸子半阖着,雾霾蓝的眼孔深处倒映着门扉上那盏未熄的风灯。
他抬手。
指节叩在木门上,极轻,像怕惊破满庭月色。
无人应。
他便不再叩。
推门。
入内。
阖扉。
聂怀桑蜷在被中,背对着门,呼吸绵长。墨绿衾被覆至耳廓,只露出发顶一个小小的旋。他枕侧那枚玉笺搁得端端正正,正对房门。
顾忘渊在床沿坐下。
银发滑落,拂过聂怀桑露在被外的那只手。
那只手动了一下。
聂怀桑睁开眼。
他怔怔望着枕侧人,望了三息。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那人脸上,银发、鎏金眸、冷白肤色。无伤,无血,连衣襟都整齐如初。
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人手背。
凉的。
活的。
他忽然攥紧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把那只手拉进被中,贴在胸口,像怕一松手就会化去。
他没有问。
顾忘渊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躺下,和衣卧在聂怀桑身侧,任他攥着自己的手,阖上眼。
窗外月色如水。
聂怀桑听着那人平稳的呼吸,攥到指节发酸,仍不肯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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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日色昏沉。
聂明玦立在书房中,望着案上那封刚拆开的密报。
密报是姑苏蓝氏急传,墨迹犹新。他看了三遍。
“……岐山温氏宗主温若寒伏诛。”
“……散修顾忘渊入魔,为蓝氏双璧所斩。”
“……尸身化光,无存。”
他搁下密报。
窗棂将暮色切成横横竖竖的格,投在他眉间那道川字纹上,愈显深重。
他立了很久。
亥时,他遣人去唤聂怀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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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怀桑踏入书房时,聂明玦背对门立着,望着窗外那株覆霜的老梅。
“兄长。”
聂明玦没有回头。
沉默良久。
“顾忘渊,”他缓缓道,“入魔了。”
聂怀桑立在原地。
“姑苏蓝氏,”聂明玦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已将他诛杀。”
他顿了顿。
“我刚得到消息。”
他又顿了顿。
“未来得及……救。”
满室寂静。
烛火被窗缝透入的夜风吹得摇摇曳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拉得很长。
聂明玦转过身。
他望着弟弟。
聂怀桑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眉眼低垂。他看不清他眼中神色,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慢慢攥紧。
聂明玦走过去。
他抬起手,落在聂怀桑肩头。
那只手很沉,像压了二十年未尽的话语。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拍了拍。
然后他收回手,从聂怀桑身侧行过,迈出门槛。
脚步声渐渐远了。
聂怀桑立在空荡荡的书房中,望着案上那封摊开的密报。
岐山。温氏。伏诛。
入魔。蓝氏双璧。斩。
尸身化光。无存。
他眨了眨眼。
眼眶有些酸。
他没有去擦。
他转身,出门。
他走得很稳。
穿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绕过月洞门,袍角没有沾上阶前霜。行过那株覆雪的老梅,他甚至侧身让过一枝横斜的枯杈。
他的屋门静静掩着。
他推门。
入内。
阖扉。
那人还在床上。
银发铺了满枕,阖着眼,呼吸绵长。墨绿衾被覆至下颌,与他清晨离去时一模一样。
聂怀桑的眼泪落下来。
他没有出声。
只是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望着枕侧人。
顾忘渊睁开眼。
鎏金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极浅,雾霾蓝的眼孔中倒映着他——眼眶红透,泪痕满面,却抿着唇,一声不吭。
顾忘渊看着他。
“吓到了?”
聂怀桑摇头。
又点头。
他忽然俯身,扑进那人怀里。
他把脸埋进那片银发间,闷闷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的手攥着那人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顾忘渊任他扑着,任他攥着。
他的手抬起,落在聂怀桑后背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很轻。
像在哄一只受惊的雀。
聂怀桑闷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
“密报说你死了。”
“演的。”
“说你尸身化光,无存。”
“演的。”
“说你被蓝氏双璧所斩。”
“演的。”
聂怀桑抬起头。
他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挂在颊边,却狠狠瞪着那人。
“那你能不能,”他声音还带着哭腔,“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顾忘渊看着他。
“来不及。”他道。
聂怀桑瞪着他。
“那你能不能,”他又道,“以后别演这么像。”
顾忘渊想了想。
“尽量。”
聂怀桑吸了吸鼻子。
他把脸重新埋进那片银发间。
良久。
闷闷的声音从那里传来:
“顾兄。”
“嗯。”
“你以后要去哪儿。”
“不去了。”
“那你还变不变小。”
“看你。”
“那你还演不演死。”
“……尽量不演。”
聂怀桑沉默片刻。
“尽量是多久。”
顾忘渊没有答。
他的手还落在聂怀桑后背上,不轻不重,一下一下。
聂怀桑忽然抬起头。
他望着顾忘渊。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半边脸镀成暖金色,另半边隐在暗处。他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未干透,可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顾兄。”他道。
“嗯。”
“我们成婚可好?”
顾忘渊的手停在他背上。
他看着聂怀桑。
那双鎏金眸子里,烛火跳动,人影摇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阖上眼。
“好。”
聂怀桑怔住了。
他没想到他会应得这样快。
他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会问“想好了吗”,会用那种懒懒的语调说“不急”。
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阖上眼,说“好”。
像等了很久。
聂怀桑的眼眶又酸了。
他把脸埋回去,埋进那片凉丝丝的银发间。
他没有再说话。
顾忘渊的手继续落在他后背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窗外月色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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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怀桑睡醒时,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枕在那人臂弯里,脸贴着他胸口。
然后他僵住了。
那片胸口——
很软。
不是男子胸膛那种平坦坚硬的软,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饱满的、起伏的软。
他猛地抬头。
枕侧人仍阖着眼。
可那不是顾兄的脸。
银发变作墨黑,如瀑垂落满枕。眉目仍是那副眉目,可线条柔和了许多,淡了许多。那件霜白里衣松松挂着,领口敞开,露出——
聂怀桑脑中轰然炸开。
他僵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那双眼睁开了。
鎏金眸子仍是那双鎏金眸子。雾霾蓝的眼孔深处倒映着他——面红耳赤,瞠目结舌,像被雷劈过的呆头鹅。
那人弯起唇角。
“好看吗?”
声音也不同了。
不是从前懒懒的低沉,是另一种、清泠泠的、像山泉漱玉的声音。
聂怀桑下意识点头。
点完才意识到自己点了什么。
他脸爆红。
从颧骨红到颈侧,从颈侧红到锁骨,红得像随时会滴出血来。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像被堵住了,只逸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那人——顾兄——不,现在该叫……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了。
他只是看着那片雪白,脸红得像要炸开。
浑身酥麻。
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背一路攀援,所过之处皆软了三分。他撑在床上的手臂失了力道,整个人往下塌,险些栽进那片雪白里。
他勉力撑住,别过脸,不敢再看。
可那片雪白已经烙在他眼底了。
闭眼也是,睁眼也是。
他听见那人轻笑了一声。
很轻。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发顶,揉了揉。
“逗你的。”
声音还是那副清泠泠的女声。
聂怀桑闷闷地:“……你欺负人。”
“嗯。”
聂怀桑沉默片刻。
“……还会变回来么。”
“会。”
聂怀桑沉默更久。
“……那你能不能,”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多留几日。”
顾忘渊看着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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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明玦立在正堂,看着门外来客。
那人一袭青灰布袍,黑发及腰,褐色眼眸。他身后半步,跟着垂首敛目的聂怀桑——耳廓绯红,从踏进正堂那刻起就没抬过头。
聂明玦的目光从来客身上缓缓移向弟弟。
又移回来客。
“何处来?”他问。
顾忘渊拱手。
“清溪镇。”
聂明玦沉默片刻。
清溪镇,姑苏左近一小邑,距不净世千里之遥。那封密报说此人已“尸身化光,无存”,他信了;此刻此人活生生立在眼前,他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又看了聂怀桑一眼。
聂怀桑垂着头,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聂明玦收回目光。
“嗯。”
他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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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腊月十八。
那日不净世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聂怀桑立在廊下,望着仆从们往院中张灯。红绸从檐角垂下来,覆了积雪的梅枝,在素白世界里灼灼地烧。
他今日着了红装。
不是聂氏惯常的玄青,是新裁的大红婚服,金线绣了缠枝莲纹。他立在雪里,像一团烧旺的炭火。
他频频回望。
门开了。
顾忘渊踏出。
一袭红装,盖头覆面。
那盖头是云锦质地,正红底子,金线绣了双蝶穿花。边角缀着米珠流苏,每走一步便轻轻摇曳。
他没有扶婢女。
他自己走出来,步伐不疾不徐,像赴一场寻常茶会。
聂怀桑怔怔望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
云深山门外,那人一袭青灰布袍,从他身侧行过,手里盘着那串白玉手串。他仰着脸问那珠子“那头搞得”,那人垂眸看他,说“忘咯”。
那时他够不到那人肩头。
如今他站在雪地里,等那人向他走来。
红盖头遮去了他所有神情。聂怀桑看不见他的眉眼,看不见那双鎏金流转的眸子。他只看见那袭红装一步一步,踏过积雪,踏过红绸,踏过满地细碎的火红爆竹残屑。
他停在聂怀桑面前。
聂怀桑伸出手。
那只手微凉,隔着云锦盖头,落在他掌心。
他牵着他,走向花轿。
不跪。
只对着正堂方向,深深一揖。
聂明玦立在堂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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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不净世,聂怀桑院落。
红烛燃了满室,将窗棂上双喜字映得透亮。案上摆着合卺酒,白玉盏盛着琥珀色的琼浆。
聂怀桑坐在床沿,攥着那柄玉如意。
顾忘渊坐在他身侧。
红盖头仍覆着。
聂怀桑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如意,轻轻挑起盖头一角。
云锦滑落。
银发倾泻如瀑。
鎏金眸子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微的光,雾霾蓝的眼孔深处倒映着满室红烛,倒映着他自己。
顾忘渊眼含笑意。
“相公~”
聂怀桑脸腾地红了。
他红着脸,却不肯示弱。
“……娘子。”
顾忘渊弯起唇角。
他伸出手,牵起聂怀桑。
两人行至案前,各自执起一盏白玉杯。臂弯相绕,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漾开圈圈涟漪。
聂怀桑望着他。
顾忘渊也望着他。
他们饮尽那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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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眠。
聂怀桑醒来时,枕侧人还在。
银发铺了满枕。
他悄悄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凉丝丝的发丝。
那人睁开眼。
“醒了。”
“……嗯。”
“该起身了。”
“……嗯。”
聂怀桑没有动。
顾忘渊也没有催。
窗外晨曦初透,将满室染成淡淡的金。仆从们已在廊下候着,今日要去正堂拜见长辈。
聂怀桑忽然开口。
“顾兄。”
“嗯。”
“你往后,”他顿了顿,“还走么。”
顾忘渊看着他。
“不走了。”
聂怀桑弯起唇角。
他起身,取过那袭新裁的红装。
今日的晨光很好。
照在他们并肩的身影上,将两道影子融成一团融融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