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红妆客

夜。

清河不净世。

顾忘渊立在聂怀桑房门外。

他周身无伤,无血,无一丝一毫灵力枯竭的痕迹。银发及踝,在无风的夜里静静垂落,如月华凝瀑。那双鎏金眸子半阖着,雾霾蓝的眼孔深处倒映着门扉上那盏未熄的风灯。

他抬手。

指节叩在木门上,极轻,像怕惊破满庭月色。

无人应。

他便不再叩。

推门。

入内。

阖扉。

聂怀桑蜷在被中,背对着门,呼吸绵长。墨绿衾被覆至耳廓,只露出发顶一个小小的旋。他枕侧那枚玉笺搁得端端正正,正对房门。

顾忘渊在床沿坐下。

银发滑落,拂过聂怀桑露在被外的那只手。

那只手动了一下。

聂怀桑睁开眼。

他怔怔望着枕侧人,望了三息。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那人脸上,银发、鎏金眸、冷白肤色。无伤,无血,连衣襟都整齐如初。

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人手背。

凉的。

活的。

他忽然攥紧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把那只手拉进被中,贴在胸口,像怕一松手就会化去。

他没有问。

顾忘渊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躺下,和衣卧在聂怀桑身侧,任他攥着自己的手,阖上眼。

窗外月色如水。

聂怀桑听着那人平稳的呼吸,攥到指节发酸,仍不肯松。

---

次日,日色昏沉。

聂明玦立在书房中,望着案上那封刚拆开的密报。

密报是姑苏蓝氏急传,墨迹犹新。他看了三遍。

“……岐山温氏宗主温若寒伏诛。”

“……散修顾忘渊入魔,为蓝氏双璧所斩。”

“……尸身化光,无存。”

他搁下密报。

窗棂将暮色切成横横竖竖的格,投在他眉间那道川字纹上,愈显深重。

他立了很久。

亥时,他遣人去唤聂怀桑。

---

聂怀桑踏入书房时,聂明玦背对门立着,望着窗外那株覆霜的老梅。

“兄长。”

聂明玦没有回头。

沉默良久。

“顾忘渊,”他缓缓道,“入魔了。”

聂怀桑立在原地。

“姑苏蓝氏,”聂明玦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已将他诛杀。”

他顿了顿。

“我刚得到消息。”

他又顿了顿。

“未来得及……救。”

满室寂静。

烛火被窗缝透入的夜风吹得摇摇曳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拉得很长。

聂明玦转过身。

他望着弟弟。

聂怀桑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眉眼低垂。他看不清他眼中神色,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慢慢攥紧。

聂明玦走过去。

他抬起手,落在聂怀桑肩头。

那只手很沉,像压了二十年未尽的话语。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拍了拍。

然后他收回手,从聂怀桑身侧行过,迈出门槛。

脚步声渐渐远了。

聂怀桑立在空荡荡的书房中,望着案上那封摊开的密报。

岐山。温氏。伏诛。

入魔。蓝氏双璧。斩。

尸身化光。无存。

他眨了眨眼。

眼眶有些酸。

他没有去擦。

他转身,出门。

他走得很稳。

穿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绕过月洞门,袍角没有沾上阶前霜。行过那株覆雪的老梅,他甚至侧身让过一枝横斜的枯杈。

他的屋门静静掩着。

他推门。

入内。

阖扉。

那人还在床上。

银发铺了满枕,阖着眼,呼吸绵长。墨绿衾被覆至下颌,与他清晨离去时一模一样。

聂怀桑的眼泪落下来。

他没有出声。

只是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望着枕侧人。

顾忘渊睁开眼。

鎏金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极浅,雾霾蓝的眼孔中倒映着他——眼眶红透,泪痕满面,却抿着唇,一声不吭。

顾忘渊看着他。

“吓到了?”

聂怀桑摇头。

又点头。

他忽然俯身,扑进那人怀里。

他把脸埋进那片银发间,闷闷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的手攥着那人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顾忘渊任他扑着,任他攥着。

他的手抬起,落在聂怀桑后背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很轻。

像在哄一只受惊的雀。

聂怀桑闷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

“密报说你死了。”

“演的。”

“说你尸身化光,无存。”

“演的。”

“说你被蓝氏双璧所斩。”

“演的。”

聂怀桑抬起头。

他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挂在颊边,却狠狠瞪着那人。

“那你能不能,”他声音还带着哭腔,“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顾忘渊看着他。

“来不及。”他道。

聂怀桑瞪着他。

“那你能不能,”他又道,“以后别演这么像。”

顾忘渊想了想。

“尽量。”

聂怀桑吸了吸鼻子。

他把脸重新埋进那片银发间。

良久。

闷闷的声音从那里传来:

“顾兄。”

“嗯。”

“你以后要去哪儿。”

“不去了。”

“那你还变不变小。”

“看你。”

“那你还演不演死。”

“……尽量不演。”

聂怀桑沉默片刻。

“尽量是多久。”

顾忘渊没有答。

他的手还落在聂怀桑后背上,不轻不重,一下一下。

聂怀桑忽然抬起头。

他望着顾忘渊。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半边脸镀成暖金色,另半边隐在暗处。他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未干透,可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顾兄。”他道。

“嗯。”

“我们成婚可好?”

顾忘渊的手停在他背上。

他看着聂怀桑。

那双鎏金眸子里,烛火跳动,人影摇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阖上眼。

“好。”

聂怀桑怔住了。

他没想到他会应得这样快。

他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会问“想好了吗”,会用那种懒懒的语调说“不急”。

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阖上眼,说“好”。

像等了很久。

聂怀桑的眼眶又酸了。

他把脸埋回去,埋进那片凉丝丝的银发间。

他没有再说话。

顾忘渊的手继续落在他后背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窗外月色如水。

---

聂怀桑睡醒时,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枕在那人臂弯里,脸贴着他胸口。

然后他僵住了。

那片胸口——

很软。

不是男子胸膛那种平坦坚硬的软,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饱满的、起伏的软。

他猛地抬头。

枕侧人仍阖着眼。

可那不是顾兄的脸。

银发变作墨黑,如瀑垂落满枕。眉目仍是那副眉目,可线条柔和了许多,淡了许多。那件霜白里衣松松挂着,领口敞开,露出——

聂怀桑脑中轰然炸开。

他僵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那双眼睁开了。

鎏金眸子仍是那双鎏金眸子。雾霾蓝的眼孔深处倒映着他——面红耳赤,瞠目结舌,像被雷劈过的呆头鹅。

那人弯起唇角。

“好看吗?”

声音也不同了。

不是从前懒懒的低沉,是另一种、清泠泠的、像山泉漱玉的声音。

聂怀桑下意识点头。

点完才意识到自己点了什么。

他脸爆红。

从颧骨红到颈侧,从颈侧红到锁骨,红得像随时会滴出血来。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像被堵住了,只逸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那人——顾兄——不,现在该叫……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了。

他只是看着那片雪白,脸红得像要炸开。

浑身酥麻。

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背一路攀援,所过之处皆软了三分。他撑在床上的手臂失了力道,整个人往下塌,险些栽进那片雪白里。

他勉力撑住,别过脸,不敢再看。

可那片雪白已经烙在他眼底了。

闭眼也是,睁眼也是。

他听见那人轻笑了一声。

很轻。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发顶,揉了揉。

“逗你的。”

声音还是那副清泠泠的女声。

聂怀桑闷闷地:“……你欺负人。”

“嗯。”

聂怀桑沉默片刻。

“……还会变回来么。”

“会。”

聂怀桑沉默更久。

“……那你能不能,”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多留几日。”

顾忘渊看着他。

“好。”

---

聂明玦立在正堂,看着门外来客。

那人一袭青灰布袍,黑发及腰,褐色眼眸。他身后半步,跟着垂首敛目的聂怀桑——耳廓绯红,从踏进正堂那刻起就没抬过头。

聂明玦的目光从来客身上缓缓移向弟弟。

又移回来客。

“何处来?”他问。

顾忘渊拱手。

“清溪镇。”

聂明玦沉默片刻。

清溪镇,姑苏左近一小邑,距不净世千里之遥。那封密报说此人已“尸身化光,无存”,他信了;此刻此人活生生立在眼前,他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又看了聂怀桑一眼。

聂怀桑垂着头,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聂明玦收回目光。

“嗯。”

他没有再问。

---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

那日不净世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聂怀桑立在廊下,望着仆从们往院中张灯。红绸从檐角垂下来,覆了积雪的梅枝,在素白世界里灼灼地烧。

他今日着了红装。

不是聂氏惯常的玄青,是新裁的大红婚服,金线绣了缠枝莲纹。他立在雪里,像一团烧旺的炭火。

他频频回望。

门开了。

顾忘渊踏出。

一袭红装,盖头覆面。

那盖头是云锦质地,正红底子,金线绣了双蝶穿花。边角缀着米珠流苏,每走一步便轻轻摇曳。

他没有扶婢女。

他自己走出来,步伐不疾不徐,像赴一场寻常茶会。

聂怀桑怔怔望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

云深山门外,那人一袭青灰布袍,从他身侧行过,手里盘着那串白玉手串。他仰着脸问那珠子“那头搞得”,那人垂眸看他,说“忘咯”。

那时他够不到那人肩头。

如今他站在雪地里,等那人向他走来。

红盖头遮去了他所有神情。聂怀桑看不见他的眉眼,看不见那双鎏金流转的眸子。他只看见那袭红装一步一步,踏过积雪,踏过红绸,踏过满地细碎的火红爆竹残屑。

他停在聂怀桑面前。

聂怀桑伸出手。

那只手微凉,隔着云锦盖头,落在他掌心。

他牵着他,走向花轿。

不跪。

只对着正堂方向,深深一揖。

聂明玦立在堂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颔首。

---

夜。

不净世,聂怀桑院落。

红烛燃了满室,将窗棂上双喜字映得透亮。案上摆着合卺酒,白玉盏盛着琥珀色的琼浆。

聂怀桑坐在床沿,攥着那柄玉如意。

顾忘渊坐在他身侧。

红盖头仍覆着。

聂怀桑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如意,轻轻挑起盖头一角。

云锦滑落。

银发倾泻如瀑。

鎏金眸子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微的光,雾霾蓝的眼孔深处倒映着满室红烛,倒映着他自己。

顾忘渊眼含笑意。

“相公~”

聂怀桑脸腾地红了。

他红着脸,却不肯示弱。

“……娘子。”

顾忘渊弯起唇角。

他伸出手,牵起聂怀桑。

两人行至案前,各自执起一盏白玉杯。臂弯相绕,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漾开圈圈涟漪。

聂怀桑望着他。

顾忘渊也望着他。

他们饮尽那杯酒。

---

一夜好眠。

聂怀桑醒来时,枕侧人还在。

银发铺了满枕。

他悄悄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凉丝丝的发丝。

那人睁开眼。

“醒了。”

“……嗯。”

“该起身了。”

“……嗯。”

聂怀桑没有动。

顾忘渊也没有催。

窗外晨曦初透,将满室染成淡淡的金。仆从们已在廊下候着,今日要去正堂拜见长辈。

聂怀桑忽然开口。

“顾兄。”

“嗯。”

“你往后,”他顿了顿,“还走么。”

顾忘渊看着他。

“不走了。”

聂怀桑弯起唇角。

他起身,取过那袭新裁的红装。

今日的晨光很好。

照在他们并肩的身影上,将两道影子融成一团融融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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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红尘
连载中Diecinue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