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外,暮色四合。
顾忘渊立在山门外,青灰布袍被晚风拂起一角。他未递帖,未通名,只是静静望着那方汉白玉门额。
银钩铁画的“姑苏蓝氏”四字在夕光下泛着沉沉的暗泽。
他身后有脚步声。
不疾不徐,轻缓有度。
顾忘渊没有回头。
那人行至他身侧,拱手一礼,声音温润如旧年:
“顾公子,久违。”
孟瑶。
不,如今该称孟公子了。五年不见,少年人已抽条成青年模样。一袭素袍,眉目清隽,腰间悬一枚莹白玉简——正是当年云海之上,顾忘渊予他的那枚。
顾忘渊侧眸看他。
褐色眸子里无波无澜,像看一枚落了许久的棋子。
“长大了。”
孟瑶垂眸。
“是。”他道,“前辈当年所授,晚辈不敢或忘。”
顾忘渊收回目光。
“进去罢。”
他迈步。
孟瑶跟在身后,不疾不徐,恰差半步。
---
偏殿。
烛火初燃,将满室映成一片融融暖黄。
蓝启仁端坐主位,花白长髯在烛火下镀成淡金。他身侧,蓝曦臣白衣如雪,面含浅笑;蓝忘机素衣端方,眉目沉静。
门启。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
青灰布袍的散修走在前头,步履散漫,像赴一场寻常茶会。素袍青年跟在身后,恭谨垂眸,半步不逾。
蓝启仁的目光在孟瑶身上停了一瞬。
他认出那是五年前金鳞台下坠入云海的少年。彼时各家皆传“金光善逐庶子,坠台而亡”,不想竟还活着,且与这位顾公子同来。
他没有问。
顾忘渊落座。
西侧角落,最末一席,与听学时同一位置。他倚着凭几,接过蓝氏弟子奉上的茶盏,呷了一口。
“温若寒。”他道。
满室寂静。
他放下茶盏,褐色眸子淡淡扫过堂中。
“死易。”
蓝启仁眉峰微动。
“死易,”顾忘渊续道,“底下的人,怕是不安分。”
蓝曦臣与蓝忘机对视一眼。
蓝启仁沉默良久。
“蓝氏,”他缓缓道,“会维持秩序。”
顾忘渊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需辨认的物事。他望了蓝启仁三息,收回视线,又呷了一口茶。
“希望不会有下一个温氏。”
蓝启仁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接话。
顾忘渊搁下茶盏。
茶盏触案,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现在出发。”
他起身,青灰布袍的衣角拂过凭几。行至门边,他顿住脚步,侧眸望向蓝氏双璧。
“届时,”他道,“我成魔。”
蓝曦臣抬眸。
蓝忘机抿紧唇。
“诛杀温若寒后,”顾忘渊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明日天气,“我会假意灵力枯竭。你二人——”
他顿了顿。
“镇灭魔头。”
满室寂静。
烛火噼剥一声,将众人影子投在壁上,凝成沉默的剪影。
蓝曦臣起身。
他行至顾忘渊身前,长揖及地。
“先生高义,”他道,“蓝氏永铭。”
顾忘渊看着他。
没有扶。
没有客套。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过这一礼。
“不是为蓝氏。”他道。
蓝曦臣抬眸。
顾忘渊没有解释。
他迈出门槛,踏入浓稠的夜色。
孟瑶跟上。
行至廊下,顾忘渊忽然开口。
“怕么。”
孟瑶脚步一顿。
他垂眸,望着自己腰间那枚莹白玉简。五年来他日日摩挲,边角已磨出温润的光。
“前辈,”他轻声道,“五年前金鳞台下,晚辈已死过一次。”
他顿了顿。
“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顾忘渊侧眸看他。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将那双褐色眸子映得极浅。他望着孟瑶,良久。
“你比金光善那几个成器的,”他道,“强多了。”
孟瑶怔了怔。
然后他垂下眼,弯起唇角。
那笑意很轻,像怕惊破这满庭月色。
“……谢前辈。”
---
岐山。
温氏寝宫之巅。
子时三刻,月隐云后。
顾忘渊立于飞檐之上,银发在夜风中猎猎飞扬。他已褪去那身青灰布袍,玄色劲装束腰,外黑内红的披风在身后翻卷如墨云。
他未执扇。
他抬起右手。
五指虚虚一握。
掌心没有弓。
只有一线极暗的、极淡的红光,如陈年朱砂化入水中,氤氲不散。那光太淡了,淡得像将熄的余烬,像暮春枝头最后一瓣落花。
他握着那道虚光,像握着一把不存在的弓。
蓝曦臣御剑落在他身侧。
白衣如雪,抹额在风中猎猎。他望着顾忘渊掌中那道几近溃散的暗红流光,没有问。
顾忘渊左手抬起。
虚握的右手为弓,空垂的左手为弦。
他拉弓。
那道暗红流光在他指间凝成一线细丝,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断裂。
他望着云层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寝宫。
弦满。
松手。
“一羽化万。”
声音很轻,像叹。
那道细丝脱弦而出。
它在空中分裂。
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四化为八。
不过瞬息,漫天皆是暗红流光,如亿万羽箭遮天蔽月,将整座寝宫笼入一片赤色天幕。
温若寒立在殿前。
他仰头望着那片箭雨,赤金冠冕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他没有躲。
第一箭贯穿他右肩。
第二箭贯穿他左膝。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他像一尊被钉入万枚长钉的玉像,立在殿前,寸步难移。
血从他周身涌出,沿着汉白玉台阶缓缓淌下。
他没有呼痛。
他只是望着飞檐上那道银发飘飞的身影。
“……你是谁。”
顾忘渊没有答。
他垂下手,那道虚握的弓影消散如烟。
百家仙门的剑光已至。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剑芒、符篆、法器,尽数落在那具已被钉死的身躯上。温若寒的头颅滚落阶下,赤金冠冕浸入血泊,那双至死未能阖上的眼仍望着飞檐。
顾忘渊转身。
蓝曦臣立在原处,白衣染了几点飞溅的血。
顾忘渊从他身侧行过。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那道银发飞扬的身影在飞檐边缘晃了晃,像被风吹落的枯叶。
蓝忘机出剑。
弦杀术。
剑气贯穿顾忘渊后心。
银发飞扬。他低头望着胸口透出的剑尖,没有躲,没有惊,甚至没有回眸。
蓝曦臣闭了闭眼。
他拔剑。
第二道剑气自前胸贯入,与蓝忘机的剑气在他体内交汇。
顾忘渊向后仰倒。
他望着岐山无星无月的夜空。
血从他胸口涌出,不是鲜红,是极淡的银白,像融化的雪水,像将熄的烛泪。那银白在他身下蜿蜒成河,顺着飞檐瓦楞缓缓淌下。
他没有阖眼。
那双鎏金眸子望着夜空,望着云层后隐约的星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
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
他立在云端,俯视苍生如蝼蚁。那时他没有名字,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后来他有了名字。
后来他入了红尘。
后来他在夷陵猎场捡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在金鳞台下接了一个坠云的少年,在夔州城外拾了一个断指的幼童。
后来他在云深不知处遇见一只叽叽喳喳的雀。
那只雀日日跟在他身侧,仰着脸说“顾兄”,说他与兄长一点都不一样。
那只雀扯着他袖口说“以身相许”。
那只雀在月下问他“你是神”,又说“那我等你”。
他想起今晨不净世那间客舍。
那人从枕间抬起的脸,眼眶还带着未褪的红潮,眼睫凝着半干的泪痕。
可他望着他时,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没有惊惶,没有挽留。
只是望着。
像要把他的模样,看到很久很久以后。
顾忘渊弯起唇角。
银白色的血从他唇角溢出,滴落。
他的身形开始溃散。
从指尖开始。
冷白的肌肤化作细碎光点,如流萤,如星屑,在夜风中飘散。银发寸寸断裂,化为漫天霜华,与那暗红箭雨的残影一同消逝。
然后是手臂。
躯干。
最后是那双鎏金流转的眼眸。
它们阖上。
像一盏燃尽的烛。
风起。
将满檐光点卷入夜空。
蓝曦臣立在原处,白衣上溅落的银白光点渐渐黯淡。
蓝忘机收剑入鞘。
他垂眸望着自己握剑的手。
那只手很稳。
从出剑到收剑,纹丝未颤。
可他在原地立了很久。
孟瑶立在飞檐另一侧。
他望着那道银发身影消散的方向,望着漫天飘落的银白光点。
他抬起手。
一点流光落在他掌心,温温的,像将熄的炭火。
他握紧拳。
那点光在他掌心慢慢黯去。
他垂下手。
没有回头。
---
清河。
不净世。
聂怀桑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息。冷汗浸透里衣,贴着脊背,凉得像三九天的雪水。
他说不出梦见了什么。
只记得满天的银白光点。
像星屑。
像流萤。
像将融的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有。
他慢慢蜷起手指。
窗外月色如水,庭中那株老梅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影子投在窗棂上,婆娑如墨画。
他望着那片影子,望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去,阖上眼。
他摸出枕侧那枚玉笺,贴在胸口。
没有传音。
只是贴着。
温温的。
他不知那人在何处。
他只知道,今夜他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