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诛魔客

姑苏城外,暮色四合。

顾忘渊立在山门外,青灰布袍被晚风拂起一角。他未递帖,未通名,只是静静望着那方汉白玉门额。

银钩铁画的“姑苏蓝氏”四字在夕光下泛着沉沉的暗泽。

他身后有脚步声。

不疾不徐,轻缓有度。

顾忘渊没有回头。

那人行至他身侧,拱手一礼,声音温润如旧年:

“顾公子,久违。”

孟瑶。

不,如今该称孟公子了。五年不见,少年人已抽条成青年模样。一袭素袍,眉目清隽,腰间悬一枚莹白玉简——正是当年云海之上,顾忘渊予他的那枚。

顾忘渊侧眸看他。

褐色眸子里无波无澜,像看一枚落了许久的棋子。

“长大了。”

孟瑶垂眸。

“是。”他道,“前辈当年所授,晚辈不敢或忘。”

顾忘渊收回目光。

“进去罢。”

他迈步。

孟瑶跟在身后,不疾不徐,恰差半步。

---

偏殿。

烛火初燃,将满室映成一片融融暖黄。

蓝启仁端坐主位,花白长髯在烛火下镀成淡金。他身侧,蓝曦臣白衣如雪,面含浅笑;蓝忘机素衣端方,眉目沉静。

门启。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

青灰布袍的散修走在前头,步履散漫,像赴一场寻常茶会。素袍青年跟在身后,恭谨垂眸,半步不逾。

蓝启仁的目光在孟瑶身上停了一瞬。

他认出那是五年前金鳞台下坠入云海的少年。彼时各家皆传“金光善逐庶子,坠台而亡”,不想竟还活着,且与这位顾公子同来。

他没有问。

顾忘渊落座。

西侧角落,最末一席,与听学时同一位置。他倚着凭几,接过蓝氏弟子奉上的茶盏,呷了一口。

“温若寒。”他道。

满室寂静。

他放下茶盏,褐色眸子淡淡扫过堂中。

“死易。”

蓝启仁眉峰微动。

“死易,”顾忘渊续道,“底下的人,怕是不安分。”

蓝曦臣与蓝忘机对视一眼。

蓝启仁沉默良久。

“蓝氏,”他缓缓道,“会维持秩序。”

顾忘渊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需辨认的物事。他望了蓝启仁三息,收回视线,又呷了一口茶。

“希望不会有下一个温氏。”

蓝启仁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接话。

顾忘渊搁下茶盏。

茶盏触案,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现在出发。”

他起身,青灰布袍的衣角拂过凭几。行至门边,他顿住脚步,侧眸望向蓝氏双璧。

“届时,”他道,“我成魔。”

蓝曦臣抬眸。

蓝忘机抿紧唇。

“诛杀温若寒后,”顾忘渊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明日天气,“我会假意灵力枯竭。你二人——”

他顿了顿。

“镇灭魔头。”

满室寂静。

烛火噼剥一声,将众人影子投在壁上,凝成沉默的剪影。

蓝曦臣起身。

他行至顾忘渊身前,长揖及地。

“先生高义,”他道,“蓝氏永铭。”

顾忘渊看着他。

没有扶。

没有客套。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过这一礼。

“不是为蓝氏。”他道。

蓝曦臣抬眸。

顾忘渊没有解释。

他迈出门槛,踏入浓稠的夜色。

孟瑶跟上。

行至廊下,顾忘渊忽然开口。

“怕么。”

孟瑶脚步一顿。

他垂眸,望着自己腰间那枚莹白玉简。五年来他日日摩挲,边角已磨出温润的光。

“前辈,”他轻声道,“五年前金鳞台下,晚辈已死过一次。”

他顿了顿。

“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顾忘渊侧眸看他。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将那双褐色眸子映得极浅。他望着孟瑶,良久。

“你比金光善那几个成器的,”他道,“强多了。”

孟瑶怔了怔。

然后他垂下眼,弯起唇角。

那笑意很轻,像怕惊破这满庭月色。

“……谢前辈。”

---

岐山。

温氏寝宫之巅。

子时三刻,月隐云后。

顾忘渊立于飞檐之上,银发在夜风中猎猎飞扬。他已褪去那身青灰布袍,玄色劲装束腰,外黑内红的披风在身后翻卷如墨云。

他未执扇。

他抬起右手。

五指虚虚一握。

掌心没有弓。

只有一线极暗的、极淡的红光,如陈年朱砂化入水中,氤氲不散。那光太淡了,淡得像将熄的余烬,像暮春枝头最后一瓣落花。

他握着那道虚光,像握着一把不存在的弓。

蓝曦臣御剑落在他身侧。

白衣如雪,抹额在风中猎猎。他望着顾忘渊掌中那道几近溃散的暗红流光,没有问。

顾忘渊左手抬起。

虚握的右手为弓,空垂的左手为弦。

他拉弓。

那道暗红流光在他指间凝成一线细丝,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断裂。

他望着云层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寝宫。

弦满。

松手。

“一羽化万。”

声音很轻,像叹。

那道细丝脱弦而出。

它在空中分裂。

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四化为八。

不过瞬息,漫天皆是暗红流光,如亿万羽箭遮天蔽月,将整座寝宫笼入一片赤色天幕。

温若寒立在殿前。

他仰头望着那片箭雨,赤金冠冕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他没有躲。

第一箭贯穿他右肩。

第二箭贯穿他左膝。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他像一尊被钉入万枚长钉的玉像,立在殿前,寸步难移。

血从他周身涌出,沿着汉白玉台阶缓缓淌下。

他没有呼痛。

他只是望着飞檐上那道银发飘飞的身影。

“……你是谁。”

顾忘渊没有答。

他垂下手,那道虚握的弓影消散如烟。

百家仙门的剑光已至。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剑芒、符篆、法器,尽数落在那具已被钉死的身躯上。温若寒的头颅滚落阶下,赤金冠冕浸入血泊,那双至死未能阖上的眼仍望着飞檐。

顾忘渊转身。

蓝曦臣立在原处,白衣染了几点飞溅的血。

顾忘渊从他身侧行过。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那道银发飞扬的身影在飞檐边缘晃了晃,像被风吹落的枯叶。

蓝忘机出剑。

弦杀术。

剑气贯穿顾忘渊后心。

银发飞扬。他低头望着胸口透出的剑尖,没有躲,没有惊,甚至没有回眸。

蓝曦臣闭了闭眼。

他拔剑。

第二道剑气自前胸贯入,与蓝忘机的剑气在他体内交汇。

顾忘渊向后仰倒。

他望着岐山无星无月的夜空。

血从他胸口涌出,不是鲜红,是极淡的银白,像融化的雪水,像将熄的烛泪。那银白在他身下蜿蜒成河,顺着飞檐瓦楞缓缓淌下。

他没有阖眼。

那双鎏金眸子望着夜空,望着云层后隐约的星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

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

他立在云端,俯视苍生如蝼蚁。那时他没有名字,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后来他有了名字。

后来他入了红尘。

后来他在夷陵猎场捡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在金鳞台下接了一个坠云的少年,在夔州城外拾了一个断指的幼童。

后来他在云深不知处遇见一只叽叽喳喳的雀。

那只雀日日跟在他身侧,仰着脸说“顾兄”,说他与兄长一点都不一样。

那只雀扯着他袖口说“以身相许”。

那只雀在月下问他“你是神”,又说“那我等你”。

他想起今晨不净世那间客舍。

那人从枕间抬起的脸,眼眶还带着未褪的红潮,眼睫凝着半干的泪痕。

可他望着他时,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没有惊惶,没有挽留。

只是望着。

像要把他的模样,看到很久很久以后。

顾忘渊弯起唇角。

银白色的血从他唇角溢出,滴落。

他的身形开始溃散。

从指尖开始。

冷白的肌肤化作细碎光点,如流萤,如星屑,在夜风中飘散。银发寸寸断裂,化为漫天霜华,与那暗红箭雨的残影一同消逝。

然后是手臂。

躯干。

最后是那双鎏金流转的眼眸。

它们阖上。

像一盏燃尽的烛。

风起。

将满檐光点卷入夜空。

蓝曦臣立在原处,白衣上溅落的银白光点渐渐黯淡。

蓝忘机收剑入鞘。

他垂眸望着自己握剑的手。

那只手很稳。

从出剑到收剑,纹丝未颤。

可他在原地立了很久。

孟瑶立在飞檐另一侧。

他望着那道银发身影消散的方向,望着漫天飘落的银白光点。

他抬起手。

一点流光落在他掌心,温温的,像将熄的炭火。

他握紧拳。

那点光在他掌心慢慢黯去。

他垂下手。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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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

不净世。

聂怀桑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息。冷汗浸透里衣,贴着脊背,凉得像三九天的雪水。

他说不出梦见了什么。

只记得满天的银白光点。

像星屑。

像流萤。

像将融的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有。

他慢慢蜷起手指。

窗外月色如水,庭中那株老梅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影子投在窗棂上,婆娑如墨画。

他望着那片影子,望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去,阖上眼。

他摸出枕侧那枚玉笺,贴在胸口。

没有传音。

只是贴着。

温温的。

他不知那人在何处。

他只知道,今夜他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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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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