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时,不净世的梨花开了满院。
聂怀桑立在练武场中央,弓拉满,箭在弦。日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将那道拉满的弧线镀成金褐色。
他屏息。
松手。
箭出,钉在靶边——五环。
他垂下手,望着那支颤巍巍的尾羽,没有叹气。
三年了。
三年前他在云深不知处,脱靶是常事,偶尔上靶便能欢喜半日。三年后他能在宾客面前从容挽弓、十箭中七八,旁人见了都说“聂二公子进境神速”。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还是不行。
那道凤鸣贯日的箭光,他至今使不出。玉笺上的符文他研读百遍,定身诀能使,却总有迟滞。顾兄说“火候未到”,他便日日练,从春练到夏,从夏练到秋。
可火候到底在何处,他不知道。
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那道青灰布袍的身影行至他身侧,银发在日光下泛着泠泠霜华。黑檀木折扇半展,正红扇面轻轻摇动,“戏红尘”三字在花影间流转暗金。
顾忘渊倚着廊柱,阖目,摇扇。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鎏金眸子遮在眼睑下。他像一尊被供在春光里的玉像,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聂怀桑又搭上一箭。
拉弓。
瞄准。
松手。
五环。
他放下弓,侧头望向廊下那人。
“顾兄。”
“……嗯。”
“我是不是练不出来了?”
顾忘渊睁开眼。
鎏金眸子在日光下显得极浅,雾霾蓝的眼孔中倒映着他——额角沁汗,虎口泛红,衣襟被弓弦蹭乱了也浑然不觉。
“练得出。”顾忘渊道。
聂怀桑眼睛亮了亮。
“何时?”
顾忘渊阖上眼,扇子摇得不紧不慢。
“该有时,自然有。”
聂怀桑等了半晌,确认这就是全部答案。
他垂头,又搭上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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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
岐山温氏的气焰一日盛过一日。
先是收编了清河左近三个小世家,美其名曰“归附”;继而以“清谈论道”为名,召十二世家嫡系入岐山,名为论道,实为质留。各家敢怒不敢言,人人自危。
姑苏蓝氏闭门谢客,云深不知处山门紧闭月余。
兰陵金氏态度暧昧,金光善数度称病,推拒了温氏邀约。
云梦江氏沉默,江枫眠未发一言。
聂明玦的眉间川字纹,这半年来再未平复过。
聂怀桑看在眼里。
他不再日日泡在练武场了。清晨习箭半个时辰,余下的时间,他与兄长一同见客、议事、翻阅各地传来的密报。那些从前他看一眼便头疼的账目、舆图、世家联姻图谱,如今他能平心静气地看完,偶尔还能指出一两处疏漏。
幕僚们交换眼色,不敢多言。
聂明玦什么也没说。
只在某夜议事散后,他起身行至窗边,望着庭中那株覆霜的老梅,淡淡道:
“比从前沉得住气了。”
聂怀桑立在兄长身后,垂眸。
“……是。”
聂明玦没有回头。
良久。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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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岐山温氏遣使至不净世。
那使者不过是个门客,却倨傲得很,连茶都不接,只将烫金名帖掷在案上,道:“宗主有令,岁末清谈会,聂氏须遣嫡系赴会。”
聂明玦看着那帖,未接。
使者等了半晌,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名帖孤零零躺在案上,赤焰绕日的族徽在烛火下狰狞如活物。
聂明玦没有看它。
他只是望着窗外。
“姑苏蓝氏,”他道,“前日遣人来过。”
聂怀桑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说是寻人。”
聂明玦转过身。
他望着弟弟,目光沉沉的,不见底。
“寻一个姓顾的散修。”
满室寂静。
烛火噼剥一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聂怀桑将茶盏轻轻搁下。
他没有躲开兄长的目光。
“是么。”他道,“寻他何事?”
聂明玦看着他。
那目光像在辨认一件旧物。从前他看弟弟时,总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这个不成器的幼弟,他护了二十年,从没想过要他出息。
可此刻立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有些陌生的人。
脊背笔直。眉眼沉静。茶盏搁下时,一滴未洒。
他移开目光。
“没说。”聂明玦道,“只托我传话。”
他顿了顿。
“若遇此人,请往姑苏一行。”
聂怀桑垂眸。
他感觉到袖中那枚玉笺微微发烫。
【顾兄。】
三息。
【嗯。】
【他们为什么找你?】
玉笺沉寂片刻。
那片刻长得像一炷香。聂怀桑攥紧袖口,指节泛白。他不知自己在怕什么——怕顾兄不答?怕那个答案?
玉笺亮了。
【灭温若寒。】
聂怀桑呼吸一窒。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擂鼓般撞在胸腔。
他没有抬头。他怕兄长从他眼中看出什么。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眼中有什么。
震惊?应当是有的。
畏惧?或许也有。
可最汹涌的那股浪潮,他辨不出名字。
他垂着眼,低声道:“兄长,此人……我亦不知在何处。”
聂明玦看着他。
良久。
“嗯。”
他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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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聂怀桑推开门,入内,阖扉。
他背抵门板,站着,没有动。
月光透过窗棂,将满室照得如水浸过。那人倚在窗边,银发垂落,黑檀木折扇横置膝头,正红扇面半展。
顾忘渊阖着眼。
像一尊被月光塑成的玉像。
聂怀桑走过去。
他立在那人身侧,望着窗外的月色。今夜无云,星河耿耿,将庭中那株老梅映成一道墨影。
他站了很久。
“你何时动身?”他问。
顾忘渊睁开眼。
鎏金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极浅,像深秋潭水映着冷月。他望着聂怀桑的侧脸,那道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下颌线。
“未定。”
聂怀桑点点头。
他仍望着窗外。
“姑苏蓝氏既寻你,”他道,“想必事态紧迫。”
顾忘渊没有答。
聂怀桑垂下眼。
“温若寒,”他轻声道,“你杀得了他么。”
顾忘渊看着他。
“杀得了。”他道。
聂怀桑转头,对上那双鎏金流转的眼眸。
“那你为何不去?”
顾忘渊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聂怀桑,折扇在指间缓缓转过半圈。
“时机未到。”
聂怀桑等着下文。
顾忘渊阖上眼,倚回窗棂。
“他在等一个契机。”他道,“我也在等。”
聂怀桑怔了怔。
“等什么?”
顾忘渊没有答。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道沉默的河。
聂怀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怕惊破这满室月华。
“顾兄,”他道,“你是神。”
顾忘渊睁开眼。
“我猜的。”聂怀桑垂下眸,望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你身上没有灵力,没有金丹,却能使出蓝氏双璧都修不了的法门。那些水鬼不敢近你。你说‘杀得了’温若寒时,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顿了顿。
“你是神。”
顾忘渊看着他。
没有否认。
聂怀桑抬起头,望着窗外月色。
“神为何要灭温若寒?”他问,“凡人的兴亡,与你何干?”
顾忘渊沉默良久。
“从前无干。”他道。
聂怀桑转头看他。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将那双鎏金眸子映得极浅、极淡。他望着聂怀桑,像望了很久很久。
“如今,”他道,“你在局中。”
聂怀桑怔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起三年前碧灵湖畔,他扯着顾忘渊袖口,脱口而出的那四个字。
他想起云深夜色里,那记落在耳垂的轻触。
他想起清河那场大雪,他将一枚蜜饯轻轻放在那人枕侧。
他想起岐山客舍,那人从他衣襟探出头,在他心口落下一吻。
他说“你在局中”。
可他从何时入局的?
是他扯住那人袖口那一刻?
是那记轻触落在他耳垂那一刻?
还是更早——
早到夷陵猎场那个夜,早到金鳞台下那片云海,早到夔州城外那条荒山古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此刻他立在月下,望着这个他从不知来历的人,心里没有畏惧,没有惶然。
只有一片平静的、认命的湖。
“好。”他轻声道。
顾忘渊看着他。
“好什么。”
聂怀桑弯起唇角。
“好在我先以身相许了,”他道,“不然如今求神办事,怕要付更大代价。”
顾忘渊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激起的涟漪。他望着聂怀桑,鎏金眸子里的冰霜一点点化开。
“是。”他道,“你付过了。”
聂怀桑耳廓悄悄红了。
他别过脸,望着窗外,不再说话。
月光静静照着。
庭中那株老梅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影子投在窗棂上,婆娑如墨画。
不知过了多久。
顾忘渊阖上眼。
“聂怀桑。”
“嗯。”
“杀与灭不同。”
聂怀桑转头看他。
顾忘渊没有睁眼。
“杀是断其命。”他道,“灭是绝其根。”
他顿了顿。
“温若寒,要灭。”
聂怀桑沉默片刻。
“会很久么?”
顾忘渊没有答。
聂怀桑等了三息。
然后他起身,行至窗边,在顾忘渊身侧坐下。
他们并肩坐着,望着窗外同一片月色。
“那便慢慢灭。”聂怀桑道,“不急。”
顾忘渊侧眸看他。
聂怀桑没有看他。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月光将他的侧脸镀成柔和的银白色。
“我等得起。”他轻声道。
顾忘渊看着他。
良久。
他将折扇搁下,阖上眼。
“嗯。”
夜风穿过窗棂,将两人的发丝吹得轻轻拂动。
一黑。
一银。
在月光下,交缠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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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姑苏蓝氏遣人再至。
聂明玦在正堂见的客。聂怀桑立在兄长身侧,看着那名蓝氏弟子恭谨呈上书信,一言不发。
信中只有八字。
字迹清隽,是蓝曦臣亲笔。
“潮涌姑苏,祈君一顾。”
聂明玦看毕,将信笺搁在案上。
他望向聂怀桑。
聂怀桑垂眸。
“兄长,”他道,“我不知他在何处。”
聂明玦沉默片刻。
“嗯。”
他不再问。
聂怀桑退出正堂,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
他的屋门静静掩着。
他推门,入内,阖扉。
顾忘渊倚在窗边,银发垂落,折扇轻摇。
聂怀桑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窗外日光正好。
他将头轻轻靠在那人肩上。
“姑苏来信了。”他道。
“嗯。”
“潮涌姑苏,祈君一顾。”
顾忘渊没有答。
聂怀桑阖上眼。
“何时动身?”
扇子停了。
良久。
“明日。”
聂怀桑点点头。
他没有睁眼。
“那我送你。”
顾忘渊侧眸看他。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阖着的眼睑映得微微透明。他靠在自己肩头,像一只倦极的雀。
“好。”顾忘渊道。
窗外秋风忽起,卷落满树黄叶。
又是一年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