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观潮客

春深时,不净世的梨花开了满院。

聂怀桑立在练武场中央,弓拉满,箭在弦。日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将那道拉满的弧线镀成金褐色。

他屏息。

松手。

箭出,钉在靶边——五环。

他垂下手,望着那支颤巍巍的尾羽,没有叹气。

三年了。

三年前他在云深不知处,脱靶是常事,偶尔上靶便能欢喜半日。三年后他能在宾客面前从容挽弓、十箭中七八,旁人见了都说“聂二公子进境神速”。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还是不行。

那道凤鸣贯日的箭光,他至今使不出。玉笺上的符文他研读百遍,定身诀能使,却总有迟滞。顾兄说“火候未到”,他便日日练,从春练到夏,从夏练到秋。

可火候到底在何处,他不知道。

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那道青灰布袍的身影行至他身侧,银发在日光下泛着泠泠霜华。黑檀木折扇半展,正红扇面轻轻摇动,“戏红尘”三字在花影间流转暗金。

顾忘渊倚着廊柱,阖目,摇扇。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鎏金眸子遮在眼睑下。他像一尊被供在春光里的玉像,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聂怀桑又搭上一箭。

拉弓。

瞄准。

松手。

五环。

他放下弓,侧头望向廊下那人。

“顾兄。”

“……嗯。”

“我是不是练不出来了?”

顾忘渊睁开眼。

鎏金眸子在日光下显得极浅,雾霾蓝的眼孔中倒映着他——额角沁汗,虎口泛红,衣襟被弓弦蹭乱了也浑然不觉。

“练得出。”顾忘渊道。

聂怀桑眼睛亮了亮。

“何时?”

顾忘渊阖上眼,扇子摇得不紧不慢。

“该有时,自然有。”

聂怀桑等了半晌,确认这就是全部答案。

他垂头,又搭上一箭。

---

春去秋来。

岐山温氏的气焰一日盛过一日。

先是收编了清河左近三个小世家,美其名曰“归附”;继而以“清谈论道”为名,召十二世家嫡系入岐山,名为论道,实为质留。各家敢怒不敢言,人人自危。

姑苏蓝氏闭门谢客,云深不知处山门紧闭月余。

兰陵金氏态度暧昧,金光善数度称病,推拒了温氏邀约。

云梦江氏沉默,江枫眠未发一言。

聂明玦的眉间川字纹,这半年来再未平复过。

聂怀桑看在眼里。

他不再日日泡在练武场了。清晨习箭半个时辰,余下的时间,他与兄长一同见客、议事、翻阅各地传来的密报。那些从前他看一眼便头疼的账目、舆图、世家联姻图谱,如今他能平心静气地看完,偶尔还能指出一两处疏漏。

幕僚们交换眼色,不敢多言。

聂明玦什么也没说。

只在某夜议事散后,他起身行至窗边,望着庭中那株覆霜的老梅,淡淡道:

“比从前沉得住气了。”

聂怀桑立在兄长身后,垂眸。

“……是。”

聂明玦没有回头。

良久。

“嗯。”

---

九月初九,岐山温氏遣使至不净世。

那使者不过是个门客,却倨傲得很,连茶都不接,只将烫金名帖掷在案上,道:“宗主有令,岁末清谈会,聂氏须遣嫡系赴会。”

聂明玦看着那帖,未接。

使者等了半晌,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名帖孤零零躺在案上,赤焰绕日的族徽在烛火下狰狞如活物。

聂明玦没有看它。

他只是望着窗外。

“姑苏蓝氏,”他道,“前日遣人来过。”

聂怀桑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说是寻人。”

聂明玦转过身。

他望着弟弟,目光沉沉的,不见底。

“寻一个姓顾的散修。”

满室寂静。

烛火噼剥一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聂怀桑将茶盏轻轻搁下。

他没有躲开兄长的目光。

“是么。”他道,“寻他何事?”

聂明玦看着他。

那目光像在辨认一件旧物。从前他看弟弟时,总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这个不成器的幼弟,他护了二十年,从没想过要他出息。

可此刻立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有些陌生的人。

脊背笔直。眉眼沉静。茶盏搁下时,一滴未洒。

他移开目光。

“没说。”聂明玦道,“只托我传话。”

他顿了顿。

“若遇此人,请往姑苏一行。”

聂怀桑垂眸。

他感觉到袖中那枚玉笺微微发烫。

【顾兄。】

三息。

【嗯。】

【他们为什么找你?】

玉笺沉寂片刻。

那片刻长得像一炷香。聂怀桑攥紧袖口,指节泛白。他不知自己在怕什么——怕顾兄不答?怕那个答案?

玉笺亮了。

【灭温若寒。】

聂怀桑呼吸一窒。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擂鼓般撞在胸腔。

他没有抬头。他怕兄长从他眼中看出什么。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眼中有什么。

震惊?应当是有的。

畏惧?或许也有。

可最汹涌的那股浪潮,他辨不出名字。

他垂着眼,低声道:“兄长,此人……我亦不知在何处。”

聂明玦看着他。

良久。

“嗯。”

他没有追问。

---

是夜。

聂怀桑推开门,入内,阖扉。

他背抵门板,站着,没有动。

月光透过窗棂,将满室照得如水浸过。那人倚在窗边,银发垂落,黑檀木折扇横置膝头,正红扇面半展。

顾忘渊阖着眼。

像一尊被月光塑成的玉像。

聂怀桑走过去。

他立在那人身侧,望着窗外的月色。今夜无云,星河耿耿,将庭中那株老梅映成一道墨影。

他站了很久。

“你何时动身?”他问。

顾忘渊睁开眼。

鎏金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极浅,像深秋潭水映着冷月。他望着聂怀桑的侧脸,那道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下颌线。

“未定。”

聂怀桑点点头。

他仍望着窗外。

“姑苏蓝氏既寻你,”他道,“想必事态紧迫。”

顾忘渊没有答。

聂怀桑垂下眼。

“温若寒,”他轻声道,“你杀得了他么。”

顾忘渊看着他。

“杀得了。”他道。

聂怀桑转头,对上那双鎏金流转的眼眸。

“那你为何不去?”

顾忘渊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聂怀桑,折扇在指间缓缓转过半圈。

“时机未到。”

聂怀桑等着下文。

顾忘渊阖上眼,倚回窗棂。

“他在等一个契机。”他道,“我也在等。”

聂怀桑怔了怔。

“等什么?”

顾忘渊没有答。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道沉默的河。

聂怀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怕惊破这满室月华。

“顾兄,”他道,“你是神。”

顾忘渊睁开眼。

“我猜的。”聂怀桑垂下眸,望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你身上没有灵力,没有金丹,却能使出蓝氏双璧都修不了的法门。那些水鬼不敢近你。你说‘杀得了’温若寒时,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顿了顿。

“你是神。”

顾忘渊看着他。

没有否认。

聂怀桑抬起头,望着窗外月色。

“神为何要灭温若寒?”他问,“凡人的兴亡,与你何干?”

顾忘渊沉默良久。

“从前无干。”他道。

聂怀桑转头看他。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将那双鎏金眸子映得极浅、极淡。他望着聂怀桑,像望了很久很久。

“如今,”他道,“你在局中。”

聂怀桑怔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起三年前碧灵湖畔,他扯着顾忘渊袖口,脱口而出的那四个字。

他想起云深夜色里,那记落在耳垂的轻触。

他想起清河那场大雪,他将一枚蜜饯轻轻放在那人枕侧。

他想起岐山客舍,那人从他衣襟探出头,在他心口落下一吻。

他说“你在局中”。

可他从何时入局的?

是他扯住那人袖口那一刻?

是那记轻触落在他耳垂那一刻?

还是更早——

早到夷陵猎场那个夜,早到金鳞台下那片云海,早到夔州城外那条荒山古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此刻他立在月下,望着这个他从不知来历的人,心里没有畏惧,没有惶然。

只有一片平静的、认命的湖。

“好。”他轻声道。

顾忘渊看着他。

“好什么。”

聂怀桑弯起唇角。

“好在我先以身相许了,”他道,“不然如今求神办事,怕要付更大代价。”

顾忘渊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激起的涟漪。他望着聂怀桑,鎏金眸子里的冰霜一点点化开。

“是。”他道,“你付过了。”

聂怀桑耳廓悄悄红了。

他别过脸,望着窗外,不再说话。

月光静静照着。

庭中那株老梅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影子投在窗棂上,婆娑如墨画。

不知过了多久。

顾忘渊阖上眼。

“聂怀桑。”

“嗯。”

“杀与灭不同。”

聂怀桑转头看他。

顾忘渊没有睁眼。

“杀是断其命。”他道,“灭是绝其根。”

他顿了顿。

“温若寒,要灭。”

聂怀桑沉默片刻。

“会很久么?”

顾忘渊没有答。

聂怀桑等了三息。

然后他起身,行至窗边,在顾忘渊身侧坐下。

他们并肩坐着,望着窗外同一片月色。

“那便慢慢灭。”聂怀桑道,“不急。”

顾忘渊侧眸看他。

聂怀桑没有看他。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月光将他的侧脸镀成柔和的银白色。

“我等得起。”他轻声道。

顾忘渊看着他。

良久。

他将折扇搁下,阖上眼。

“嗯。”

夜风穿过窗棂,将两人的发丝吹得轻轻拂动。

一黑。

一银。

在月光下,交缠又分开。

---

三日后,姑苏蓝氏遣人再至。

聂明玦在正堂见的客。聂怀桑立在兄长身侧,看着那名蓝氏弟子恭谨呈上书信,一言不发。

信中只有八字。

字迹清隽,是蓝曦臣亲笔。

“潮涌姑苏,祈君一顾。”

聂明玦看毕,将信笺搁在案上。

他望向聂怀桑。

聂怀桑垂眸。

“兄长,”他道,“我不知他在何处。”

聂明玦沉默片刻。

“嗯。”

他不再问。

聂怀桑退出正堂,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

他的屋门静静掩着。

他推门,入内,阖扉。

顾忘渊倚在窗边,银发垂落,折扇轻摇。

聂怀桑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窗外日光正好。

他将头轻轻靠在那人肩上。

“姑苏来信了。”他道。

“嗯。”

“潮涌姑苏,祈君一顾。”

顾忘渊没有答。

聂怀桑阖上眼。

“何时动身?”

扇子停了。

良久。

“明日。”

聂怀桑点点头。

他没有睁眼。

“那我送你。”

顾忘渊侧眸看他。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阖着的眼睑映得微微透明。他靠在自己肩头,像一只倦极的雀。

“好。”顾忘渊道。

窗外秋风忽起,卷落满树黄叶。

又是一年冬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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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红尘
连载中Diecinue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