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忘渊额抵聂怀桑额前。
凉意自眉心渡来,如一线细泉渗入识海。聂怀桑阖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却一动不动。
他识得这是什么。
传音入密,是金丹修士方能施展的法门。可他分明探过顾兄灵脉——那是比凡尘更空的存在,无金丹,无灵力流转,如一潭不见底的渊。
可此刻那渊中正渡来万千言语。
不是言语。
是纹路。
一枚枚古拙的符文从他眉心沉入,烙在神识深处,静默蛰伏。聂怀桑辨不出那是哪朝哪代的文字,只觉每一道笔画都重逾千钧,压得他识海泛起细密涟漪。
他攥紧被角,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
额间的凉意退去。
聂怀桑睁开眼,正对上那双鎏金流转的眸子。烛火在他身后,将他半边脸镀成暖金色,另半边隐在暗处,眉目淡得像化开的雪。
顾忘渊看着他。
“痛么。”
聂怀桑摇头。
顾忘渊便不再问。
他侧身躺下,银发铺了满枕,阖上眼。黑檀木折扇搁在枕侧,扇骨漆黑如墨,正红扇面半敛,“戏红尘”三字在烛火下流转暗金。
聂怀桑望着那片银发。
识海中那些符文还在,却不再令他惶然。它们静静蛰伏,像等待被唤醒的种子。
他阖上眼,试着触碰其中一枚。
三日。
五枚。
七日后,他能在掌心凝出一线微弱灵光,依那符文所指,将话语凝成一线细丝。
他第一个传给顾忘渊。
【顾兄。】
枕侧人阖着眼。
【嗯。】
聂怀桑咧嘴。
此后他愈发勤勉。白日习箭,虎口那层薄茧磨了又生、生了又磨;入夜研读那套传音法门,从一盏烛火燃到残月西沉。
顾忘渊从不催他。
只在聂怀桑苦读至子时、对着同一枚符文发愣时,将折扇轻轻搁在他摊开的书卷上。
“睡了。”
聂怀桑便揉着眼,将玉笺玉简归置整齐,乖乖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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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岐山温氏清谈会的邀请函送达不净世。
聂怀桑立在兄长书房中,看着案上那封烫金名帖。
帖面纹饰繁复,赤焰绕日,是岐山温氏的族徽。往日他见这图腾便心头发怵,此刻却只是静静看着。
聂明玦坐在案后,眉间川字纹深了几分。
“岐山。”他道,“来者不善。”
聂怀桑垂眸。
从前他只会缩在兄长身后,附和着点头。可此刻他识海中静静蛰伏着那些符文,怀中日日揣着那枚玉笺,袖中还有一枚可以随时将话语传至那人识海的法门。
他忽然开口。
“兄长,”他顿了顿,“此事需与诸位长老从长计议。”
聂明玦抬眼。
聂怀桑迎着那目光,背脊笔直。
“岐山此番广邀百家,明为清谈,实为立威。”他道,“若拒,便是授人以柄;若往,又恐其另设圈套。”
他顿了顿。
“需仔细斟酌赴会人选,以及万一翻脸时的退路。”
书房寂静。
聂明玦望着他。
那目光沉沉的,像冬夜结冰的河。聂怀桑从前最怕兄长这样看他,每回都被看得垂下头去,恨不能缩进地缝。
可此刻他立在那里,一步未退。
良久。
聂明玦收回目光。
“嗯。”
只一字。
聂怀桑垂首,恭谨退出书房。
门扉在身后阖上的刹那,他几乎要跳起来。
他快步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一头扎进自己院落。推门、入内、阖扉,一气呵成。
顾忘渊倚在榻上,折扇轻摇。
聂怀桑扑到榻边,压低了声音,眉梢眼角却压不住那雀跃:
【顾兄!我哥对我欣慰了!】
顾忘渊扇子未停。
【嗯。】
聂怀桑等了三息。
“……就‘嗯’?”
顾忘渊侧眸看他。
鎏金眸子在午后日影里显得极浅,像春冰初融时那一线水光。他望着聂怀桑,唇角微微弯起。
【不错。】
聂怀桑愣了愣。
然后他咧嘴笑起来,眉眼弯成两道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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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清河聂氏车驾启程赴岐山。
聂怀桑登上马车时,袖中那枚白玉小盏稳稳当当。盏沿缝了细密锦缎,盏底铺了三层绒缎,盏身被他捂在掌心,温温的。
顾忘渊蜷在盏中,银发堆叠如云。
他阖着眼,折扇横放膝头,正红扇面半敛。寸余的身量将那扇衬得格外精巧,像话本里写的袖珍仙君。
聂怀桑垂眸看他,悄悄将小盏往袖中拢了拢。
车帘掀动。
聂明玦踏入车中。
聂怀桑动作一滞。
他维持着拢袖的姿势,脊背绷紧,心跳擂鼓般撞在胸腔。袖中小盏被他拢在最深处,隔着层层衣料,那人应当——应当不会被察觉罢?
聂明玦在他对面落座。
“启程。”他对外吩咐。
车驾辚辚向前。
聂怀桑端坐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得笔直。他不敢动,不敢垂眸,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袖中那只手,指节攥得泛白。
然后指尖传来极轻的触感。
一下。
两下。
三下。
聂怀桑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下来。
他将手指轻轻贴在那处。
一路无话。
聂明玦阖目养神,眉间川字纹在颠簸中时深时浅。聂怀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山野,掌心稳稳托着那枚小盏,一步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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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
温氏清谈会设在摘霞殿。
殿高百尺,朱柱蟠龙,穹顶嵌夜明珠百二十颗,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温若寒独坐高台,赤金冠冕,玄袍广袖,周身威仪如山岳压顶。
百家子弟列坐阶下,鸦雀无声。
聂怀桑随兄长入殿,垂眸敛息。
他识海中那枚传音玉笺微微发烫。
【温若寒。】
是顾忘渊的声音。
只三字,无褒无贬,无惧无憎。只是点出一个名姓,像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聂怀桑轻轻碰了碰袖中小盏。
引座弟子上前。
“清河聂氏,座次——”
他顿了顿。
“西侧末席。”
满堂目光落过来。
西侧末席,那是距高台最远、距殿门最近的座次。百家席次皆有定规,以宗族实力、家主资历排定座次。清河聂氏虽非四大家族之列,却也是立世百年的世家,从未受过这等折辱。
聂明玦立在大殿中央,玄色大氅纹丝不动。
他没有看那座次。
他转身。
靴履踏过金砖,一声,两声,三声。满殿寂然,只闻那沉稳步音渐行渐远。
聂怀桑跟上去。
他步伐不疾不徐,背脊笔直。经过温氏弟子身侧时,他甚至微微侧身,让了半步。
那弟子愕然看他。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随兄长踏出殿门。
暮色四合,岐山的晚风灌入大殿,将檐角风铃吹得泠泠作响。
温若寒独坐高台,目送那两道身影没入夕光。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聂氏,”他淡淡道,“有骨气。”
无人敢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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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聂明玦一行落脚岐山脚下的客栈。
聂怀桑随兄长入了客房,侍从奉茶后退下。烛火燃起,将满室映成一片融融暖黄。
聂明玦坐在案后,解下佩刀搁在手边。
聂怀桑在对面落座。
案上摆着一局残棋。
是昨日兄长与幕僚对弈留下的,黑白各半,厮杀正酣。聂明玦执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又放下。
“今日为何让那半步。”
聂怀桑垂眸。
“温氏折辱,是为激怒。”他道,“若当场发作,正入其彀(gòu)中。”
聂明玦没有说话。
他望着案上棋局,白子悬在指间良久。
“从前,”他缓缓道,“你不会想这些。”
聂怀桑沉默片刻。
“从前,”他轻声道,“有兄长在前头。”
聂明玦落子。
白子入局,断黑龙气脉,稳如磐石。
“如今呢。”
聂怀桑望着那枚白子。
“如今,”他道,“想在兄长身侧。”
聂明玦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
烛火将他眉间川字纹映得极深。他望着棋局,良久,落下第二子。
“嗯。”
仍是那个字。
聂怀桑弯起唇角。
他垂眸,借着广袖遮掩,将指尖轻轻探入袖中。
盏沿温温的。
那人蜷在盏底,隔着绒缎与锦帛,呼吸轻缓。
他触碰那枚玉笺。
【顾兄。】
三息。
【嗯。】
聂怀桑笑意更深。
他收回手,专心看兄长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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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聂怀桑辞出。
他穿过长廊,脚下步伐沉稳。廊下风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木板地上。
他的客舍在长廊尽头。
推门。
入内。
阖扉。
他背抵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太久了。
从踏入摘霞殿那刻起,他便绷着一根弦,不敢松、不敢泄。与兄长对弈时他从容应答,辞出时长揖及地,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
此刻门扉阖上,那根弦终于松开。
他踉跄一步。
不是绊的。
是胸口那处忽然传来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顾忘渊钻进他里衣了。
那人在他心口。
——锁——
顾忘渊从衣襟探出头,立在聂怀桑心口,银发散落,鎏金眸子在烛火下流转幽光。
他看着聂怀桑。
看了三息。
“今日,”他道,“很好。”
聂怀桑怔怔望着他。
“对弈时,”顾忘渊道,“落子无惧。”
他顿了顿。
“辞出时长揖,进退有度。”
聂怀桑喉间滚了滚。
顾忘渊俯身。
那一吻落在聂怀桑心口,很轻,像落了一片雪。
“很好。”
他缩回衣襟,银发从他指尖滑过,凉丝丝的。
聂怀桑躺在那里,望着帐顶。
他的心跳很重,一下,两下,三下,像擂鼓。
他慢慢抬起手,隔着衣料,按在心口。
那人蜷在那里。
他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忽然弯起唇角。
“顾兄。”
“……嗯。”
“明年,”他轻声道,“我还去岐山。”
衣襟里传来极轻的笑声。
聂怀桑阖上眼。
窗外岐山夜风凛冽,将檐角风铃吹得泠泠作响。他听着那铃声,听着心口那人平稳的呼吸,渐渐沉入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