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槐花客

清溪镇。

此地离姑苏七十里,依山傍水,民风淳朴。镇东有溪,溪畔遍植槐树,春末花开时满镇飘香,故名清溪。

顾忘渊择此地,已三月有余。

他劈开的那方天地隐在镇西最深处,外人行至此间,只当是寻常荒山野径,无甚可看。唯有得了准许之人,方能在某个寻常清晨,忽见满山槐花如雪落。

聂怀桑第一次来,是暮春。

他随顾忘渊踏过那道无形界碑,满目皆是槐花。千株万株,从山脚绵延至峰顶,枝头沉甸甸坠着素白花串,风过处,簌簌如落雪。

他怔怔立在山道尽头,忘了言语。

顾忘渊立在他身侧,银发在花雨中微微拂动。他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片槐林。

“像雪。”聂怀桑轻声道。

“嗯。”

“清河冬天,也有这么多雪。”

顾忘渊没有答。

他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瓣飘落的槐花。

那瓣素白卧在他冷白的掌心,颤巍巍的,像一触即化的薄冰。

聂怀桑望着他的手。

又望着他的侧脸。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顾兄独独挑了槐树。

槐。怀。

他喉间滚了滚,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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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聂怀桑常来。

有时携一壶清酒,与顾忘渊对酌树下;有时只是来坐一坐,靠着树干,听风吹过满山槐叶。

顾忘渊多数时候不说话。

他只是倚着那株最老的槐树,阖目,摇扇。黑檀木折扇半展,正红扇面上“戏红尘”三字在花影间流转暗金。

槐花落在他的银发上,他也不拂。

聂怀桑望着,忽然想:若年年如此,倒也很好。

可他知道不能。

他是聂氏子弟,兄长需他辅佐,家族需他效力。他不能抛下一切躲进这片槐林,做一只不问世事的雀。

他从未对顾忘渊说这些。

顾忘渊也从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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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来时,天阴欲雨。

槐花被风卷得四散,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打着旋儿。聂怀桑靠在树干上,望着那些零落的花瓣,没有说话。

顾忘渊阖着目。

扇子摇得不紧不慢。

良久。

“聂怀桑。”

聂怀桑偏过头。

“……嗯。”

顾忘渊没有睁眼。

“你可愿永生。”

聂怀桑怔住了。

风忽然停了。那些打着旋儿的花瓣悬在半空,像被定格的一帧水墨。满山寂静,只闻自己的心跳。

他张了张嘴。

“我……”

“你可以带人。”顾忘渊睁开眼。

鎏金眸子在阴天光下显得极沉,雾霾蓝的眼孔深处映着他——半张着嘴,神情茫然,像听了一句听不懂的外邦话。

“兄长。”顾忘渊道,“你在意之人。”

他顿了顿。

“想带几个,便带几个。”

聂怀桑望着他。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许诺。

是那个人的……邀请。

他喉间滚了好几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这方天地……”

“是你们的。”顾忘渊阖上眼,“槐树会年年开花。”

聂怀桑沉默了很久。

槐花又开始落了,打着旋儿,擦过他发顶,落在他肩头。

他低头望着那些素白的花瓣。

“顾兄。”他轻声道。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种了多久?”

顾忘渊没有答。

聂怀桑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忽然伸出手,握住顾忘渊搁在膝头的那只手。

凉的。

他握紧了些。

“我想一想。”他道。

顾忘渊任他握着。

“好。”

---

聂怀桑回了清河。

他没有对兄长提起此事。

只是那夜他独坐书房,对着案上那盏孤灯,想了很久。

永生。

他从未想过这个词。

凡人求长生,求的是多活几年、几十年;修士求金丹,求的是脱凡胎、入仙籍。可顾忘渊说的不是这些。

他说的是——

永不终结。

他想起很多年后,自己须发皆白,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那株老槐下。那人立在花雨中,银发如瀑,仍是初见时那副眉眼。

他会对那人说“我来迟了”吗。

还是说——

他不知。

他又想起兄长。

聂明玦比他还大七岁,习的是聂氏祖传霸刀,刀法刚猛,最损经脉。兄长从不说,可他看过太医院的诊簿。清河最好的医师只在脉案上写了四个字:积劳成疾。

他想起父亲。

父亲过世时,兄长才二十三岁。

他独自撑起偌大一个清河聂氏,从无人问津的小世家,守到百家不敢轻侮。那些年他满身是伤,从不教聂怀桑看见。

可聂怀桑怎么会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一直不敢长大。

聂怀桑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书案。

烛火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忽然想:若能带上兄长,该有多好。

让他不再孤身撑着。

让他不必年年旧伤复发。

让他也看看清溪镇那片槐花,在暮春风里落成一场雪。

他慢慢抬起头。

窗棂外,星河耿耿。

他摸出那枚玉笺,贴在掌心。

【顾兄。】

三息。

【嗯。】

【我若带了兄长……他会愿意么?】

玉笺沉寂片刻。

【不知。】

聂怀桑等了等。

【但他不必立刻愿。】

顾忘渊的声音隔着千里传来,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可以等。】

聂怀桑弯起唇角。

【好。】

---

三日后,聂怀桑再去清溪镇。

他踏过那道无形界碑,满山槐花开得正好。顾忘渊立在老槐树下,银发垂落,阖目摇扇。

聂怀桑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槐花落在他们之间。

“顾兄。”

“嗯。”

“我想好了。”

顾忘渊睁开眼。

聂怀桑望着那片花雨。

“我要带兄长。”他道。

“好。”

“还要带父亲。父亲过世早,我不知道他愿不愿回来……可我想问问他。”

“好。”

“还有阿洋。”聂怀桑顿了顿,“魏婴家的那个孩子。他小时候吃太多苦,我想让他也看看槐花。”

“好。”

“还有魏婴。还有江澄。还有蓝氏那两位……”他声音渐渐轻下去,“还有很多人。我不知道他们愿不愿。可我想问问他们。”

顾忘渊没有说“好”。

他阖上眼。

“随你。”

聂怀桑转头看他。

那人仍是那副懒懒的模样,银发落了满肩槐花,也不拂。仿佛他只是答应了一件极寻常的事。

可聂怀桑知道这不是寻常的事。

他握住顾忘渊的手。

凉的。

他握紧些。

“顾兄。”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种槐树,种了多久?”

顾忘渊没有答。

聂怀桑望着他。

“很久很久,”他轻声道,“对不对。”

沉默。

良久。

“……不记得了。”顾忘渊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记得来的时候,这里没有树。”

聂怀桑握着他的手,忽然眼眶有些潮。

他想说:以后不必一个人了。

想说:槐花年年开,我都陪你看。

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只是握紧那只手。

凉的。

他握了很久。

顾忘渊没有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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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聂怀桑辞出。

他踏出那道无形界碑,回望一眼。满山槐花在夕光里镀成金红色,老树下那道银发身影静静坐着,像一尊被供在花雨里的玉像。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沿着山道走下去。

走出十余步,他忽然停下。

他摸出那枚玉笺。

【顾兄。】

三息。

【嗯。】

【你还记得从前的事么?】

玉笺沉寂了很久。

久到聂怀桑以为他不会答了。

【记得一些。】

【……哪些?】

【等你的时候。】

聂怀桑握着玉笺的手微微发颤。

他立在暮色四垂的山道上,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没有再问。

玉笺那端也没有再传音。

他就这样立了很久。

直到山风渐凉,将他满身槐花吹落。

---

那年夏天,聂怀桑第一次向兄长提起“清溪镇”。

他只说是友人置了处宅院,邀他小住。聂明玦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友人是谁,只点了点头。

聂怀桑知道兄长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问。

那年秋天,他带薛洋去了清溪镇。

十岁的孩童立在槐林边缘,望着满山萧萧落叶,一言不发。他的左手仍套着那枚素白皮套,被右手拢在袖中。

聂怀桑蹲下身,与他平视。

“阿洋,这里好看么?”

薛洋沉默良久。

“……嗯。”

聂怀桑弯起唇角。

“以后常来。”

薛洋望着他。

那双眼睛很静,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

他没有说好。

也没有摇头。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年冬天,清河下了第一场雪。

聂怀桑立在廊下,望着庭中覆雪的老梅。

他摸出那枚玉笺。

【顾兄。】

【嗯。】

【清溪镇的槐树,会落雪么?】

【不会。】

聂怀桑顿了顿。

【那等开春,我带雪去看你。】

玉笺沉寂片刻。

【好。】

他弯起唇角。

檐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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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红尘
连载中Diecinue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