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崔珵美醒来,林语曦安排好就要离开安陵城了。
林语曦站在这个住了快半月的客栈房间,环视这里的一土一寸。
比起来自己在都城的房间,它空间小,没有紫檀木的床榻,没有丝绸帷幔隔开床榻和案几,没有花纹地砖,没有兽毛丝麻织成的毡毯,没有精雕细琢的玉石摆件......
和都城的房间相比,这个小房间,可以用简陋来形容,但是临走之际,连这个房间里朴素的简易桌案,用最常见的桦木简易搭建起来的床榻,还有点漏风的窗户,都让林语曦心里生出几分不舍。
起码,在这里是自由的。
她做的,都是她想做的。
不用在林府高墙内,听着饥民遍野而束手无策;不用在都城围栏里,和高门众人虚与委蛇;不用看着庶弟时时、事事挑衅她们姐妹三人的嫡出威严;不用担心婚事所托非人。
只要不进那座城,连眼前的空气都跳着舞。
瑶琴留了这两日林语曦需要的日常用品,打包装箱好一应物品后,拿出这几日林语曦常穿的斗篷,给林语曦披上,“女公子,上件斗篷衣摆处沾了些泥,婢子拿了件新的出来给您。”
林语曦顺着瑶琴的动作低头看向这件新斗篷,想到自己来这里时的锦衣华服,金步摇在头上灵动,想到自己在都城时、在魏郡时,哪天不是穿着精致金贵的服侍,头上的步摇也是一天一换,都不重样,如今换件新衣服还要婢子提醒一声。
思及此处,林语曦不自觉发出笑声。
瑶琴看着莫名,边系斗篷的丝带边抬头疑惑看向林语曦,“女公子何故发笑,可是婢子安排有何不妥?”
林语曦摇摇头,“是想到自己这些日子不修边幅地着旧衣,发髻也是简单修饰,对自己的简朴顿觉恍惚罢了。”说罢看瑶琴系好了带子,便对着瑶琴道:“走吧,去外面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说到这里,瑶琴可有话说了,即使林语曦说了让走,瑶琴开了门让出路让林语曦前面先走,也要跟在后面嘟囔,“还不是女公子你散尽家财,连自己的新衣服都送了出去,首饰也都拿去换粮食了,这些日子才委屈您着了旧衣,不然,有我在您身边,定每天都给您装扮得仙姿佚貌。”
“再说了,怎么就不修边幅了。即使没有新衣服和精美首饰的点缀,女公子也是亭亭玉立之姿。”
瑶琴每天服侍林语曦,知道林语曦每日从外面回来就要清洗手脚一遍,脸上更是重视得不行,发髻虽然简单,但是每天也会挑不同样式的玉簪简单修饰,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林语曦是一尘不染的。
林语曦没有回应瑶琴的赞美,这些生下来就有的东西,她本能地不在意。
但扬起的嘴角掩不住对瑶琴言语的满意,只是瑶琴跟在后面,看不见林语曦的笑脸。
而瑶琴也习惯了,比起来说话的时候,林语曦不说话的时候更多。
林语曦还没收起微笑的嘴角,迎面差点撞上来送烤肉的店家。
店家手里拿着很大一个碟子,里面堆放着小山一样的烤肉,大块小块胡乱摆着,还冒着热气。
怕撞上林语曦,店家老远看见林语曦就放慢了脚步。
林语曦眼看着店家经过周耀灵的房间径直朝自己走过来,两人隔着一尺左右距离时,店家先停了下来。
他双手端着盘子,低头哈腰向林语曦问着好,又说:“女公子,这是我们家主子打猎带回来的猎物烤的肉,特意吩咐了给你送点儿过来。”
店家明显看到林语曦上一秒还舒展的眉眼听完他的话后,须臾间有了些微妙的转变,这转变看起来并不友好。
林语曦后退半步,微微弯膝施礼,“叨扰多日,语曦心中本就有愧。野味珍贵,语曦万不敢受贵公子如此大恩。
请店家回去转告贵公子,临近岁朝,不日语曦就将继续赶路,存于客栈的旧物将一并带走,一行人等,叨扰贵公子多日,麻烦店家转达歉意,语曦便不当面打扰贵公子了。”
虽只是微微弯膝施礼,但这些日子,除了外面那些人,里面的,谁还能不知道林语曦的身份,店家哪敢受林语曦的礼。
他想放下手里装着肉的碟子,快快扶起林语曦,但往一旁扫视一圈,实在没有能暂时放碟子的地方,急得他在原地打转,大冷的天,汗都要冒出来。
“女公子万万不敢如此客气,奴婢怎可受您的礼,让主人知道定要了奴婢的狗命。”
林语曦闻言起身,没有说话,微笑的嘴角不变,心里想着:就是要你家主人知道,这礼可不就是行给他的。
店家见此状继续道:“女公子就收了奴婢这一盘烤肉吧。这些猎物清理起来可不容易呢,您不吃就浪费了。又是主人家的吩咐,若您不收,奴婢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被责罚呢?”
林语曦心里是坚持不收的,但是目光对上店家水汪汪的眼睛,因为紧张瑟缩在一起的身子,可怜兮兮的,便不想难为于他。
她因着周耀灵的身份,才要避而远之,可这周耀灵无故示好,她不知其所图,倒也没必要为难一个下人,本就是主人家的事,拒绝得狠了反而难收场。
林语曦朝着身后的瑶琴轻回首,眼神示意瑶琴上前收碟,自己笑着看向店家,“既如此,我便不为难您了。只是让您带的话麻烦您务必带到。”
店家听着林语曦一口一个“您”字,总觉她意有所指,虽然表情柔和,但总叫人觉得疏远,和前几日一起在外面帮饥民修房时的平易近人劲儿完全不同。
手里的重物被瑶琴接过,身体轻盈后,感觉脑子也清楚了,连忙深深地朝着林语曦鞠了一躬,还了林语曦一个大礼,“小的记住了,这就去给主人传话。”
说着逃也似地朝周耀灵房间去了。
瑶琴接过碟子时,被不可估量的重量沉沉压了下,差点将整盘肉掉在了地上,惊魂未定就听见林语曦边走边低声吩咐道:“把肉分给饥民客栈那边的小孩子们吃。”
瑶琴看着这一大碟肉,估么着这分量也只够分给小孩子吃了。又闻着这些肉散出来的肉香,想着自己也许久未开过荤了,失落着咽着口水回了声:“是,女公子。”
瑶琴跟在林语曦身后,走得慢,天气冷林语曦怕肉凉了不好吃,下了楼梯给瑶琴让开路,让瑶琴先快些过去。
林语曦看着瑶琴抱着烤肉加速前进的身影,回头看了一眼周耀灵的房间,心想,这肉给了你们周家的子民吃,这恩情总归不能算在我相府的头上了吧。
刘家家主披着厚实的斗篷,抬手间露出些灰绿色深衣常服,后面跟着两人,林语曦认出其中一位是安陵城县令,另一人看起来不像主子,那气质和父亲身边常跟着的管家很像。
为首那人,能让县令都跟在身后,林语曦猜想那一定就是瑶琴之前说过的当地的世家之主,那另一个林语曦不认识的就应当是他的管家。
瑶琴刚走开不远,林语曦就看见一顶轿子和瑶琴擦肩而过,身后跟着县令和一个生人。
不等林语曦走开,就见轿子里的人还没到客栈门口,就随着下人落轿走了下来。
三人朝着林语曦而来,脸上都表露着讨好的笑容,只是有人的讨好纯粹些,比如县令,有人的讨好高傲些,比如那仗势欺人的管家,而刘家家主的讨好,则参杂了几分阴诡。
世家之间,本就互不相服,这场面,林语曦识得,受得。
刘家家主比林语曦先开口,“刘某是安陵城刘氏宗族家主,前些日子就听说安陵城了来了大善人,刘某不知竟是晋王和相府千金
下榻此地,刘家上下有失远迎,望女公子海涵,林丞相那边,还要女公子美言几句。”
刘家家主微弯着腰,笑意盈盈,礼数周全。
县令和管家随着刘家家主的动作腰弯的更深,连头都不敢抬。
原来他是晋王!
后宫最受宠的秦昭仪之子,当今皇帝最宠爱的第三子,周耀灵!
即使心里早有估计,但当真知道时,还是压不住内心惊愕。
这安陵城的世家之主言语间认定自己和周耀灵时一路的,也很是棘手。
来人的身份,和林语曦猜测不差分毫。
她看着这几人的表情无甚起伏,本不想还礼,但看他年纪堪比父亲,还是微微屈膝回了礼,“您请起,是语曦来了贵宝地,叨扰了您及此地众人,这几日便要离开了。当日进城时只这一间客栈开着,便大胆住下来了,今日还是听了您说,才知道这里面的贵人竟是晋王殿下吗?”
林语曦话里话外透着和晋王的不熟,刘家家主几人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几人面面相觑,林语曦就那么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比自己站位低的几个年龄相仿的男人,相看几无言的神态。
周耀灵和林语曦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数日,就算不相熟,也不至于不认识,刘家家主略一思索,认定这是林语曦有意撇清和周耀灵的关系。
毕竟她是林家的人,身份敏感,就算真的熟,也不好被外人知道。
他一副了然于胸的理解模样,直直看向林语曦,“既如此,是刘某唐突了。不知女公子何时离开安陵城,届时刘某好来相送。”
林语曦决定好了再停两日便走,但他要送,林语曦可就得多说几天了。
正准备开口忽悠刘家家主要再停三日,却先看到刘家家主和身后两人表情恭敬地朝着自己身后郑重跪地,显然不是跪自己的。
“参见晋王殿下。”刘家家主三人异口同声。
林语曦讶然回头,看见是周耀灵,再度对上周耀灵的视线,林语曦只觉有些熟悉,又觉自己的熟悉感可笑。
看清是周耀灵后,林语曦转身就要跪地行礼,“参见晋王殿下。”
周耀灵扶起林语曦的动作比林语曦下跪的动作更快。
林语曦话音刚落,就被周耀灵一个箭步双手扶了起来。
“女公子不必多礼。”
“谢殿下。”
林语曦本是低着头的,被周耀灵扶起才抬头看向周耀灵。
不知为何,这周耀灵看起来周身散发着包容的气息,他看向林语曦的眼神,让林语曦觉得他好像和自己很熟,和自己刚看向他时的感受相通,而自己此时平静疏离地看着他反而显得薄情。
明明,她是真的不认识周耀灵啊!
这一番动作,要门外跪着的三人如何相信!
周耀灵确定林语曦安稳站好,才朝前跨了一步,和林语曦齐肩站着,双手背后,额头扬起,俯视着刘家家主几人,嗓音低沉,神色严肃,“起来吧。”
和刚刚扶林语曦起来的声音天壤之别。
刘家家主端详的目光看过来,林语曦惊得赶紧后退一步,和周耀灵保持距离,暗自埋怨周耀灵将自己置于尴尬境地。
林语曦的动作很轻,但周耀灵还是察觉到了,他余光扫了一眼林语曦,林语曦站在和自己一步远的地方还不够,又偷摸地再退了一步,两人之间足有一尺远。
她退后,他就前进。
不就是进攻么,周耀灵从没怕过。
“刚听见女公子说要走?”
周耀灵眼睛看向刘家家主三人,但声音却是朝着林语曦。
话音落地,周耀灵随即转身,正对着林语曦,向前跨出一步。
林语曦受宠若惊,连连后退,立定后低头作揖,“语曦离家多日,临近岁朝,怕耽误了节礼,这几日便准备回了。”
周耀灵玩味地注视着林语曦。
他听见店家过来说林语曦准备回都城,还说林语曦对着自己行了礼,吓得店家在向他转述时还一直拍着胸口安抚自己。
周耀灵还记得林语曦带着帏帽来给自己送住店费用时,那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骄傲模样,她的傲气与生俱来,一个小小的店家,何须她行礼感谢,那是谢给自己的。
林语曦行为举止的前后反差提醒着周耀灵,林语曦大概是早猜到了自己的身份,无意与自己过多纠缠,要和自己划清界限。
只是这段日子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周耀灵似是习惯了林语曦带来的吵闹,又似是习惯了一出门就看到林语曦的房间闪着人影,
也似是习惯了林语曦在他的视线里。
她清冷的表情,亭亭玉立的身姿,渐渐挥之不去。
他忘记了去想,她会离开。
“巧了,这几日本王也准备回了,回头让你的婢女来和我的侍卫通通气,约个时间一起回吧。”说罢没留给林语曦反应的时间,回头就看向刘家家主三人,“你们几个,到我房间议事。”
“是,殿下。”三人异口同声。
但刘家家主总觉得周耀灵叫他们几人时的神态像叫家禽一样随意,跟林语曦说话可不是这样。
林语曦听了周耀灵的安排就要拒绝,但还没开口,别说周耀灵了,连刘家家主三人都跟着上楼了。
只好作罢。
出门时和刘家家主的抬轿小厮擦肩而过,林语曦看见,那小厮抱着的盒子像极了舅父送给自己的首饰盒,是之前让凌恒换粮食拿走的那一盒。
林语曦这才想起,世家那边已经很久没送粮食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