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周耀灵二楼的房间后,刘家家主和那管家神色稍显轻松,可怜的小县令看着这房里熟悉的环境,前几日跪在这里受训的画面却还历历在目,三个人里只有他,还没跪,站在房间的动作就变得拘束,卑微着怕周耀灵再提起那日的事。
周耀灵一进房门就慢悠悠坐到案前自己的坐垫上,刘家家主几人顺着周耀灵的方向,转动身体朝向。
光津不在,周耀灵只能自己起身去炉子上去提终日都装满茶水的茶壶。
手掌刚撑在地上准备起身,便看见小县令快他一步提上了茶壶。
茶壶烧的时间长了,壶柄烫的很。
小县令刚一提上,手掌就被烫得瑟缩,茶壶险些被他摔出去,但好在恐惧让他对温度的感知都不明显了,只觉得虽然烫,但还能接受。
总比让周耀灵等急了再收拾他一顿强吧。
周耀灵就这样全程看着小县令强忍着茶壶的烫手,笨拙地给他杯子里添了茶又退回去。
刘家家主等了半天没见周耀灵开口,趁着周耀灵悠闲地拿起茶杯,吹着热气往嘴里送时,转身从管家手里拿过装满了金银首饰和玉饰的雕刻着花纹的红檀木盒子,朝着周耀灵打开,“刘......”
“这茶真是烫嘴。”不等刘家家主说完,周耀灵就打断了他。
周耀灵抿了一口茶水,就皱眉放下了,“县令大人是怎么空着手就提着茶壶过来了,烫到了吧?”
刘家家主和管家闻言不自觉看向小县令,心里奇怪周耀灵对小县令的关怀。
小县令心里窃喜,抬头看向周耀灵,“不敢劳殿下费心关怀,都是下官该做的。”
周耀灵下巴轻抬指向茶炉旁的位置,“那地方有把手的帕子,县令没看见吗?”
小县令顺着周耀灵的视线,果然看到了一块米色的泛着毛边的麻布帕子,很厚,看起来就很隔热。
“下官下次.....”
就记得了。
这次小县令话没说完,就听见周耀灵的声音又传过来,“还是县令大人就是要置本王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好有理有据地传出本王嚣张跋扈、恃势凌人的名声?”
周耀灵调整着跪坐的姿势,慢悠悠说着,话音落地时,已经全身的重量都摊在了座椅的靠背上,气定神闲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三人。
“殿下息怒!”
三人惊恐万分,异口同声,随即跪地,不谋而合。
三个有点儿分量的中年男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木质地板都跟着震了震。
刘家家主跪下时还不忘稳稳举好自己手上的首饰盒,跪着俯身向前,首饰盒被胳膊伸直的动作推至案前,直直怼到周耀灵面前。
管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跪,就顺着主人的动作跟着跪下了。
小县令跪下时的动作看起来比他们二人流畅多了。
他跪得最快最标准,匍匐跪地的动作和上一次一模一样,不敢抬头回话的颤抖背影也和上次如出一辙,“下官不敢!下官岂敢!”
刘家家主听着周耀灵的语气,约么着今天是要长跪了。
在安陵城称霸一方多年,除了年节去都城打点需要稍动筋骨行礼,五年十年里哪里需要跪任何人,刚跪下就觉得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不听使唤,脑子里的每一个年头都叫嚣着要直起身来。
但刚刚开口被周耀灵打断一次,刘家家主此时已不敢再随便寻任何借口说话。
只能随机应变,且看看事态如何发展。
“可本王看你敢得很呢。”周耀灵单手搭在靠背扶手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几个背影,“朝廷赈灾粮年年发年年不够,作物苗种年年发,安陵城年年寸草不生,赋税更是年年缺缴,我看安陵城是要造反啊?”
周耀灵的话听起来倒是挺平静的,就是说的话太吓人了。
“不敢!下官真的不敢!”刘家家主在前,小县令不敢多说缘由,只能不停叩头,不停强调不敢,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话说到这里,刘家家主终于明白这是周耀灵在含沙射影了。
但周耀灵不让他回话,他不敢回话。
小县令伏小作低,俨然不敢多说半句的卑微模样,周耀灵一眼便看穿了。
他视线一转,看向刘家家主,“你说呢?刘家家主?”
刘家家主还没有自报家门,听周耀灵的语气,像是早已掌握了自己的身份,安陵城的大小事,想必也掌握了不少。
刚刚开口时被打断,刘家家主还怀疑是巧合,那此刻看周耀灵的反应,应该是故意的了。
周耀灵就是要他知道,即使有太子撑腰,到了周耀灵面前,他也只是该乖乖听话的臣子!
思及此处,刘家家主心脏一紧,但缺漏赋税这么大的罪,哪能轻易认领。
“县令是一方之主,城内一应事由虽说皆由县令决策,但造反一事,殿下应是言重了。”
刘家家主的话好坏参半,小县令听了心里又凉又热的。
“哦?”周耀灵发出疑问,“那刘家家主有何高见?”
周耀灵的问题为难住了刘家家主,跪趴着的刘家家主,缩着眉不敢迟疑,“刘家承蒙皇恩,世代受荫,实是不敢插手县衙诸事。”
“啪”地一声,周耀灵骤然起身,从案上拿起一卷书简砸在刘家家主身上。
“狗东西!还敢狡辩!”周耀灵慢悠悠在案前来回踱步,“你且看看,这是不是你刘氏一族当年上书举荐安陵城县令的文书!是不是你贪了的税账!”
震怒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震得跪着的三人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竹简从刘家家主身上砸过,落在管家手边。
管家跪趴着的身子,余光瞥见家主小心翼翼找竹简的动作,不敢起身,只伸手悄摸地递给刘家家主,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刘家家主此刻只觉手上的首饰盒着实烫手,顺手放下沉重的首饰盒,才敢微微起身回头从管家手中接过竹简。
或者说罪证。
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的刘家家主在翻开竹简,看到里面自己印章的那一刻,彻底死心,数十年间的骄傲瞬间崩塌。
“殿下,小民错了,小民回去就整理所有受贿物资,全部上缴朝廷,保证不差分毫。”
生死面前,刘家家主不住地朝着周耀灵叩头,也觉不出跪着的姿势让他不舒服,头脑也不再叫嚣着要起来。
小县令听着刘家家主不住叩头的声音,声音里发出的恐惧,紧张的间隙还不忘在心里幸灾乐祸。
这些人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低贱模样,看得周耀灵心里又烦又气,“这些年间贪了的全给本王吐出来!不止是你刘家,你刘家庇护的所有氏族,全都给本王吐出来!若再不如实上缴,本王再来,便直接抄了你们所有人的家,砍了你们所有人的人头!”
“谢殿下开恩!谢殿下开恩!”刘家家主又是一阵叩头,他知道周耀灵能做到。
周耀灵轻蔑地看着他,不去思考他此刻的虔诚和感恩是否是真的。
“县令大人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小县令突然被周耀灵点名,恍惚间急忙应声,“知道知道,开仓放粮,修城建城,恢复民生。”
周耀灵冷哼,“知道便好,半年后本王要看到实绩。”
“是。”小县令埋头应着。
跪着的三人如今只有管家没有被点名了,时刻紧绷着神经的小管家不敢有半刻走神,直到听见周耀灵说:“既如此,都滚吧!”
“是。”三人不敢耽搁麻利起身,刘家家主因为受惊吓过度,起身时腿软了一下,险些摔倒。
直到三人都稳稳起身后,才一起倒退着离开了周耀灵的视线。
管家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跟在家主和县令身后,看着两人劫后余生的沉默模样,心里感慨权力之上还有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