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陵城这些日子,林语曦换着旧衣来回穿,已这些旧衣经没有带走的必要了。
临走之际,趁着瑶琴收拾,林语曦让瑶琴把旧衣洗干净送给城里适龄的女子穿。
按照林语曦吩咐的日子,时间不多了,为了加快进度,瑶琴已经在院子里洗了一早了。
正干着活被客栈店家过来打断。
店家过来时,给瑶琴带了暖水壶,还带了几个洗衣服的婆子让瑶琴一旁歇着,叫了外面的婆子帮忙洗。
瑶琴拒绝不过,索性甩甩手上的水,擦干后接过店家的暖手壶。
“您太客气了,这点儿活儿我一个人也能很快就干完了。”婆子们在水井旁干活,瑶琴边说着被店家拉到一边没人的地方。
这店家虽然好心安排了人帮住瑶琴干了活,但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瑶琴只记得林语曦说可能会有客栈的人来问她返程时间,可问个返程时间也不用这样装神弄鬼吧。
“您这是做什么?”瑶琴身子向后,和店家保持距离,一脸防备,拿着暖水壶的手紧了紧。
店家扫了一群周围,确定没什么人,回头对上瑶琴警惕的表情,回忆起自己的动作,连自己都觉得猥琐。
于是赶忙五官皱在一起笑着看向瑶琴,“瑶琴姑娘别怕。我没有恶意,是我家主人让我过来问问,女公子准备什么时候从安陵城返程,到时候可以和我家主人一起,我家主人可厉害了,可以保护女公子的。”
瑶琴对此事早有准备,听完放松了警惕,才敢双手捏着的暖水壶往怀里凑了凑,了然一笑,“就这啊。那你问就是了,何必这般小人做派?”
店家憨憨地挠挠头,陪着笑脸,“我们家主人知女公子不是高调的人,着我来问时特意叮嘱了不要被外人听了去。”
“原是这样。”瑶琴还不知道周耀灵是晋王,只觉这店家的主人甚是细心,“我家女公子确是准备两天后的一大早出城返乡,为了避免引起波澜,天不亮就走。”
店家闻言点点头,“好嘞,我这就回去给我家主人复命。”
瑶琴看向店家离开的身影,想起来小姐嘱咐自己时的模样。
林语曦本想让瑶琴往后说两天,但考虑到自己家奴众多,这么一大波人天不亮就走,这动静是瞒不过人的,不如如实说了。
虽然一想到要和周耀灵一同返回都城,林语曦就对两人同行的事被传出去的影响感到紧张,但既种此因,就要接受不可控果,顺应天命。
如今只能遇佛杀佛,遇鬼杀鬼,顺应天命了。
返程的事林语曦已经没有时间能耽搁了。
她给崔珵美留了一天多的时间休息,到第三天的早上没等林语曦着瑶琴去叫,崔珵美和凌恒就一起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问女公子安,女公子一切可好?”崔珵美距离林语曦还有一步的距离时,朝着林语曦一脸恭顺地抬手作揖,腰身深深朝下拘着,尽显忠诚,又让人觉出负荆请罪的滋味。
凌恒不像崔珵美那般谄媚,只轻轻抬手作揖,额头微垂,“女公子。”
林语曦正准备出门,刚抬脚出门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崔珵美和凌恒,看两个人看起来精神都很饱满,凌恒还是那副正经的表情,崔珵美看起来很热情,和前天一样,但是少了点那天的疯感。
“都起来吧,”林语曦回给两人一个微笑,“刚好你们自己过来了,省了我着瑶琴去叫。”
瑶琴跟在林语曦身后,看着崔珵美和凌恒一脸嗤笑。
林语曦一转身就看到了,她理解瑶琴的笑意,这些日子瑶琴一个人被自己拘在身边,不像在都城时身边还有丫头陪着逗乐,想必是无聊得紧了。
“明日一早我便要带着众人返回都城了,到时留珵美一人在此,许多事还要叮嘱于你,这会儿我便带着你们一起去城里转着看看,一应事宜随后便都交予你了。”
林语曦语重心长,看向崔珵美的目光,也意味深长。
崔珵美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一个人,自从认识林语曦后,虽然总是要往外跑,但总归到了年节就要回到长安,总有林语曦在等他。
这次却不一样,长安以外的生意,他们没有做过,林语曦不知道崔珵美会在这里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回长安。
和凌恒不一样,崔珵美是有过家人的,若没有交集便罢了,如今让崔珵失去家人后给他热闹,转头又把他一人留在外面,林语曦心有不忍。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有女公子指点,珵美虽没有指点江山的能力,但生意场上运筹帷幄还有能行的,这女公子是知晓的,但请女公子放心返程便是。”崔珵美俊秀的脸上笑意盈盈,回话时额头高杨,泛着自信。
还好崔珵美总是这样言笑晏晏的样子,林语曦很欣慰,“只是岁朝在即,到时难免留你一人过节,随后回都城我再带着瑶琴和凌恒补你一个席面。”
崔珵美摇摇头,“女公子言重了,珵美这么多年早习惯了一个人,这几年岁朝有女公子挂念已是珵美极大的福分,岁朝而已,珵美没那么矫情。”
认识林语曦那时候,崔珵美就知道林语曦话少,所以旁人总觉她高冷,可是他知道,林语曦心有丘壑,温暖如春。
崔珵美说话时,瑶琴和凌恒都在看着他。
他们都差点忘了,崔珵美曾是都城屈指可数的富商之子,自出生起在都城豪门间便风头无两。
如今话及此处,崔珵美不觉得怎么样,倒扯得瑶琴和凌恒难过起来。
“过去的便不要提了。”林语曦音调上扬,提起几人的士气,“今日快快巡完城,趁着日头好的时候,我带着你们一起去城外玩玩。”
“真的吗女公子!”瑶琴率先发出激动的声音,“那便快走吧!”
也不怪瑶琴上一秒还心疼崔珵美,下一秒就只顾自己高兴了。
日夜守在安陵城这些事情里,林语曦话少,瑶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能有机会出去玩,哪怕是光和崔珵美、凌恒说说话也是幸福的。
大家都被瑶琴的声音感染,主仆四人相视而笑。
四个人在安静的清晨发出欢笑的声音,又是在客栈走廊,周耀灵想不听见也很难。
他不知道林语曦还要做什么,但是他听见了,林语曦要去城外。
思及此,周耀灵环顾着自己房间四周,一片无趣,决心要凑上这热闹。
走在安陵城街上,林语曦感慨不知不觉间,他们一行人已经在安陵城安顿下来小半个月了。
原计划自己带的粮食消耗完如果还等不到崔珵美的话,可以用买来的先续着,如今粮食有县衙保底,城里百姓也在县衙的支持下开始休整重建。
农田开始复耕,街边商铺也重新分配后逐渐开始营业。
林语曦带着崔珵美几人出门巡街时看到的便是街边简陋的包子铺边休整房顶边蒸着包子开业、木工匠人边研制木具边用铸好的,木具帮助邻里建房、肉铺猎户门口挂着现宰的野猪肉还时时回头用木头给自己装修桌案的画面。
回想林语曦进城那日,安陵城死气沉沉的模样,如今将要离开,能看到这些人在这里安家落户、安居乐业,连瑶琴看着都自豪不已。
“崔公子你不知道,我们刚进安陵城时,可不是这样的,”瑶琴嘴角扬起,眼睛能看到天上去,“这些人现在能这样生活可是有我好大一份功劳呢!”
“是么?瑶琴现在都有这么大本事了?”崔珵美和瑶琴并排跟在林语曦身后,跟随着林语曦身影的专注眼神,笑着转向瑶琴。
瑶琴止不住骄傲的笑意,“那可不!如果不是我先给他们找了住的地方,光那晚的风雪都不知要冻死多少人了。还有啊,我和女公子天天都来施粥的,饥民们的棉被棉服,我和女公子每天都要检查够不够的,还要担心妇孺稚童被大男子们欺负,你不知道我操了多少心呢!”
在都城林语曦的院子里,瑶琴只是一个管事丫头,一切的事情都是围着林语曦一个人转,但在安陵城里,跟着林语曦,也算是当上了救世主,说不骄傲那是假的。
凌恒跟在林语曦身后,跟着笑。
林语曦听了也跟着笑。
“了不起了不起,瑶琴如今真是得了女公子的真传了。”
崔珵美眼神示意瑶琴注意也夸夸林语曦,故意朝着林语曦的背影大声夸赞。
瑶琴接收到崔珵美的信号,看向没说话的林语曦,小步跑上前,扶上林语曦的胳膊,眼神上下观察着林语曦的反应,讨好道:“是呢!如果不是女公子运筹帷幄,婢子哪有这么大能耐,还是女公子栽培得好呢!”
“出门在外,本就需要大家同心协力,你们跟着我也辛苦了。”林语曦谦逊回应。
林语曦从不需要赞美,只要人和。
“不辛苦不辛苦。”瑶琴连忙摇头,“女公子不知道,瑶琴每次看着崔公子来去自如有多羡慕,如今跟着女公子一同出远门,又做了如此好事,不知道多开心呢!”
出门一趟,瑶琴的眼光已经不仅仅局限于过去跟在林语曦身边的那些家宅小事,视野开阔得多了。
“是么?那不如此次就留下来与我学着做生意,瑶琴这么聪明,肯定是一点就通!”崔珵美低笑调侃。
崔珵美的提议虽是玩笑,但却勾起了瑶琴内心对林语曦的依赖,认真想想,她虽然在外一番历练,但仍不够独立,还真是离不开林语曦呢,,“崔公子别拿瑶琴开玩笑了,我哪有那本事,再说了,女公子才舍不得我呢,我也舍不得女公子。”
“女公子身边的丫头多了,怎么就少不得你了?我看你还是留下来,以后崔哥我再给你找个实在的生意人,给你嫁出去,你的后半生也算有着落了。”
崔珵美说话间一直观察着林语曦的反应,她一直在认真听着他们的对话,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让崔珵美的表达欲更是饱满。
“生意人哪有实在的!”瑶琴听见嫁人的话羞红了脸,又听身后崔珵美和凌恒的笑声不停,恼羞成怒,手上用劲轻轻拉了林语曦一把,有点撒娇的意味,“女公子快跟他们说,你才不会不要我呢!”
林语曦静静听着,看到瑶琴通红的脸,脸上笑意不止,回头佯装生气地看向崔珵美,“胡说什么呢。”
林语曦拍拍瑶琴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安抚她,又道:“珵美和凌恒是男子,如今即使没有我,生活也不会变得艰难。瑶琴却不一样,我是不能不要瑶琴的。”
瑶琴闻言当即红了眼眶。
崔珵美和凌恒,一瞬间愣住。
他们四目相对,心事互通般表现出对自己男子身份的无力。
谁说,他们可以没有林语曦的呢?
林语曦是他们昏暗生命里的光束,指引着他们生命的方向。
这样的他们,怎么离得开林语曦呢?
眼看巳时已过,马上正午,心里记挂着带瑶琴几人出城游玩,林语曦不敢耽误,加快了步子,赶在午时前带着崔珵美走到了安陵城主街后面的巷子里,瑶琴上前推开一处院子的后门。
待几人全部进了院子后,瑶琴前后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小心关上了院门,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
这处院子不大,前院是正常的家舍。
院子表面空旷,地面用夯土压的很实。
崔珵美几人跟着林语曦径直走向一个院内的井口,凌恒拉开井盖,黑漆漆的空间里沉着很长一架梯子。
“这下面有铸铁的痕迹,还有一些练废了的铁剑。”林语曦盯着井盖下的天地,漆黑得像要把人吞噬,“我同凌恒下去看过了,下面空间很大,铸铁的炉灶很多,应该有人在此地大规模炼制过铁器。”
林语曦收回看向井下的视线,看向崔珵美,提出自己的担心,“并州是太子母族的地界,我担心......”
“珵美明白女公子的意思。”崔珵美拦住林语曦想要说的话。
他明白,周朝盐铁收归官营,这么大规模的铁器私铸,是触犯国法,沾上太子,更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隔墙有耳,崔珵美怕林语曦有危险,不敢让她说完。
“日后你经营此地生意,只需防范,这院子日后若有异动随时送信给我,有我为你谋划。你自己不必过多插足此事,务必万事周全,不可以命搏业。”林语曦有心帮助安陵城欣欣向荣,但不能以崔珵美为代价。
这些年崔珵美赚的钱帮助林语曦养出了梁砚修这样的人才,钱对于林语曦来说很重要,但是和崔珵美的命相比,不值一提。
崔珵美却无所谓,“珵美的命还要留给女公子赚钱,怎可为了这点小事耽误自己,女公子放心。”
小事?林语曦沉重的心情,被崔珵美用“这点小事”来形容这性命攸关的大事安慰得笑了,虽无奈,但只能选择相信了。
“崔珵美,你知道的,我不缺钱。”林语曦还是怕崔珵美擅作主张,伤了自己,“所以不许你插手除了生意以外的所有事。”
是啊,林语曦怎么会缺钱呢!
可是崔珵美有时很希望她是缺钱的。
那么她就永远都需要自己。
崔珵美知道,林语曦再三强调,不是为了林府,而是为了他崔珵美。
看着林语曦万望珍重的表情,为了让她放心,崔珵美认真地、庄重地点了点头。
林语曦看到崔珵美像是真的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
地道很深,林语曦和凌恒一起测量过,这地下城足足有半座安陵城那么大,能够容纳人口和武器的数量不可估量。
林语曦一路叮嘱着崔珵美日后在城里经营时需要注意的人流变化、干柴买卖和铁器运输,让崔珵美对安陵城的人口变化敏感些。
就这样过了快一个时辰,林语曦才带着几个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院子。
直到离开那院子,几人沉默着一起走到街市上,街市的热闹顺着空气流入心房,掩盖过那处院子里带来的沉静、冷冽,才见几人严肃沉重的表情放松下来。
林语曦看向眼前客栈的方向,打破几人间默契的安静,回头看向身后的崔珵美,“你先不着急在安陵城置办家宅,就住在现在的客栈。”
林语曦眉眼向上一挑,想到自己要借周耀灵的势,不禁冷笑一声,“这客栈应是晋王的私产,明日晋王要回都城,你便顺其自然住下来。待从都城来的车马到了,从物资中予县令一些好处,再借着和晋王同住的障眼法,想必县令应当是不会与你为难。”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助一方百姓兴盛,也算是为晋王殿下分忧,也不算白借了晋王殿下的势。”长安的生意都是这样做起来的,崔珵美松松然不觉有他。
跟在林语曦身后,崔珵美离林语曦大概半步的距离,一侧身就能看到林语曦目视前方,眸光没有焦点,心事重重的模样,引得人好奇。
崔珵美擅长生意上的事,这点上林语曦并不操心,她笑了笑没说话。
凌恒习惯了沉默着,习惯了倾听,或者说习惯了听林语曦的吩咐,除了和林语曦有关的事,凌恒什么都不关心。
而瑶琴在一旁听着林语曦和崔珵美的对话,感慨完自己主人真是聪明,又感慨崔珵美真是胆大,心里只估摸着还要多久才能出城去玩。
临近客栈,林语曦抬头看看太阳,庆幸日头正好,“瞧着应该差不多到午时了,”林语曦顿了顿,回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瑶琴,“还有时间出去去城外玩玩,瑶琴,你去备车。”
“是!女公子。”瑶琴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了。
林语曦站在后面看着瑶琴欢快的步子,跟着露出笑容,又回头奇怪地看着愣在原地的崔珵美和凌恒,“愣着干嘛?你们不去骑马吗?”
习惯了等着林语曦安排的崔珵美和凌恒,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这就去。”凌恒闻言笨拙地朝着客栈后院走去。
崔珵美俯首摇摇头,自嘲笑着自己只要跟着林语曦就会变得呆滞的反应,跟在凌恒身后三两步就跨进了客栈的门槛。
安陵城的事终于都要结束了。
林语曦看着出门在外,自己最亲近的三个人在眼前笑着向前小跑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满足。
直到三人都离开自己的视线,林语曦转身,抬头眯着眼看向太阳,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