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雪后的安陵城看起来明亮、干净,空气闻起来清爽、湿润。
眼前一片清明,人活着都有希望了。
太阳光从冰面上折射到人身上,像在奖励善良的人们。
林语曦这几日一直忙着给饥民施粥,自己都饿瘦了些。
但自从凌恒变卖了金银首饰后,有了豪族承诺的粮食垫底,林语曦估算着信寄出的时间,心里底气倒是更足了些。
眼看着外面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林语曦和前几日一样,准备出门去客栈帮忙施粥,却发现今日饥民客栈里少了许多人,连排队领粮食的当地饥民也没见几个,只剩一些小孩和妇孺。
林语曦着人来问,也没问出来结果,连自己的侍卫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无奈,林语曦只好检查完饥民客栈的老弱妇孺住所的衣物棉被、安排好当天所需要的食物后就准备离开了。
刚一脚迈出饥民客栈的门槛,林语曦抬头就看见一群饥民人人笑逐颜开,一人抱着大小不一的一袋子粮食朝林语曦奔来。
一群青壮年穿着林语曦从魏郡带来的棉衣棉裤,棉服被穿着奔走几日,虽然已经不复崭新蓬松的模样,但这些人,也都不复林语曦当日进城时素衣薄裹、草鞋单穿的可怜模样,怀里抱着粮食的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又感激的笑容。
林语曦听着为首的那人气喘吁吁道:“女公子,这些粮食给你,你来分配!”
他伸手,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粮食送出,眼神里满是信任。
身后众人嘴里也都喊着同样的声音。
“我的也给女公子!”
“还有我!”
“我的命都给女公子!”
“是女公子让我不饿的!我也要给女公子!”
......
最后那句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喊的,林语曦听了眼眶瞬间被染红。
林语曦从为首那人看向身后众人,足足有两三百人,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催着林语曦泪目,淳朴的目光投射出一整个世界,这世界里尽是温情,将林语曦包裹。
这一遭她收获的比他们更多。
他们都正值壮年,是成家立业、报效家国的大好年华,若非无路可退,定然不会甘愿乞讨。
林语曦面对饥民们,从来只微微笑着,不曾多言语,往日在都城也是如此模样,在那高墙大院外,被议论出高傲、冷漠的名声。
原曾想他们若是也如此看法,那么不计恩情也罢,却没想到他们的感恩之心竟如此淳朴。
林语曦悄悄回过头擦掉眼泪,才回过头,平静地看着众人,清冷无瑕的面庞大气舒展着,“圣人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小女不才,无兼济天下之能,又不忍独善其身,只能尽自己所能聊慰天地之恩。
路过此地,有幸帮到一方百姓,是小女之福,万不敢以恩相挟。”
“只是此地粮食短缺,怎地忽然尔众人人人手握如此厚重一袋粮食,小女担心尔众人受人蒙骗,可否如实相告?”
为首一男子放下一直举着粮食的手,兴奋道:“女公子不知道,今天天还未亮时,有几个外地来的乞丐模样的人,到客栈里来大喊着县衙发放粮食,
我们一听就赶忙跟着一路跑过去,他们几个在前面带着铁器就朝着县衙门口的衙役干仗,很快县衙的粮仓门就被捅开了,
我们就跟着进去用身上能装粮食的东西都去装了些回来。”
按照男子所说,林语曦约莫着应是外地匪徒扮作乞丐模样,事先就预谋了要抢县衙粮仓。
可若是匪徒,为何要带着客栈饥民一起去抢呢?
林语曦听着,眉头慢慢缩起来,又听见后面有人跟着补充道:“那人嘴里还喊着这粮食本就是朝廷拨的赈灾粮,本就是要给我们的,想来我们也不算抢!”
至此林语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县令应是因扣押赈灾粮被针对了。
外地的乞丐怎么会知晓县衙的粮仓在哪儿?又怎么会抢粮食时还不忘城内饥民死活?
若真是乞丐,合该和城内饥民一起来客栈讨身衣服讨口吃的,哪里来的胆魄上来就去抢县衙的粮仓?
但是谁在针对他呢?
林语曦不得其解,只是多了些粮食总归是好事。
“既如此,不如大家将这些粮食归于一处,还是跟以前一样,每日按量分配给每个人如何?”
县衙就算扣押了赈灾粮,但抢来的终归得给个说法,由林语曦收管着会安全许多。
“好!都听女公子的!”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后来其他人也都这样高亢地喊着。
林语曦在林府时、在都城时,从未见过如此团成一簇的温馨画面。
饥民们如今人人穿着厚重的棉衣、盖着厚软的被子,每天还能有充足的食物填饱肚子,几天下来,已经开始思考发展的问题了。
饥民客栈里从一开始一群人又插队又打闹着抢食物吃,到现在妇女们商量着打扫卫生,整理屋子,男人们考虑着着手干活创造营生,自强自立。
干净的屋子里,一群自强不息的人。
周耀灵立足人群之外,远远看着拧成了一股绳的百姓,又听着林语曦字字珠玑,欣赏她一介女子,高风亮节,博施众济,想想这些日子林语曦的叨扰也不算烦人了。
连日里来,林语曦对粮食和行李的种种安排,在此刻也都有了答案。
“去,找县令来。”他视线不离林语曦半分,微微侧身把声音传向身后的光津。
“是。”
光津跟在周耀灵身后,一直观察着周耀灵,不知为何,他觉得主人看向客栈那边的表情透着些慈眉善目,和那日提起女公子好心肠时一样,连给自己安排任务的语气都听起来和善了。
但光津迟迟没走,面上透着犹豫。
周耀灵半晌没听见光津的动静,疑问地回头看向光津,目光犀利,“怎么?本王使唤不动你了?”
光津赶忙低头作揖,心里感慨,是了,这才是他主人原本的模样,“属下是想问,直接带那县令来客栈吗?如今客栈人多,属下是怕人多嘴杂,扰了您清静。”
“你看本王现在还有清静可言吗?!”
周耀灵言语间十分无语。
他看看林语曦身边的随从,感慨林语曦怎么连下人都教得那么好,转头看向光津,更加觉得自己身边的人蠢笨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光津想想也是,赶忙转身去办事了。
周耀灵远远看着林语曦,不好冒昧上前,顿觉呆在此处也是无趣,便准备离开了。
离开前,周耀灵看向林语曦,她刚好走出饥民客栈,她抬起头,迎着光,头上只带着根玉簪,身上更是没有半点饰品点缀,不似初相见时那般华贵,但清冷容颜此刻再看却显得柔美,青色的曲裾裙摇曳着她动人的风姿。
周耀灵低头笑了下,有点儿满意,有点儿轻浮。
林语曦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但环视四处一圈,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摇摇头,把疑心从脑子里清除继续在心里盘算着如果县令找来,她该如何招架?
若说一开始借林府的势要求县衙一起救助饥民,只是举手之劳,帮或不帮,与县衙都无矛盾可言。
现如今,饥民们抢劫县衙粮仓,抢了的粮食被她全盘接收,如此便成了官司,成了世家对立,林语曦万不敢借丞相府的势力在外招敌。
林语曦一直没想到如何破局,一直也没等到县令来找。
后来林语曦想着,许是县令心觉有愧,索性被抢的并不多,就不过多追究了?又或者这是一场螳螂捕蝉,被她这黄雀得了好处的博弈?
不管是何原因,左右县令不来发难,她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了。
只是让林语曦没想到的是,她无意仗势欺人,却弄巧成拙,在未来给自己招来了更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