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耀灵到安陵城这几天,看着市井凋敝,百姓民不聊生,本想快速查清安陵城县衙底细,好早一点开仓放粮,没想到竟耽搁这数日。
夜深了,光津怕是要点时间才能回来了。
周耀灵拿起手里的书简,过了许久才放下,光津不回来,他看不进去。
夜里好不容易睡着,又听见楼下传来窸窣地搬运声,眉头不满意地立刻皱起,不禁因为帮了林语曦才引来了这半夜被吵醒的麻烦而感到愤懑。
但同一夜,林语曦却是终于睡了个好觉。
次日一早,林语曦的心情看起来好多了。
“瑶琴,随我一起去盘点一下外祖父和舅父们给咱们准备的粮款。”
瑶琴闻言整理床被的手速加快了些,“这就来,女公子。”
客栈的后院有三间库房,足够存放客栈一年的用度,但也没能放下王家给林语曦准备的米粮和一应物件。
林语曦今日精神恢复了许多,气色看着都好了,便没有再戴帏帽。
周朝民风开放,女子们在外没有过多约束,在都城时,林语曦也是时常外出游玩的。
林语曦手里拿着竹简,和瑶琴两个人一一核对院子里的物品,等检查完都中午了。
从魏郡离开时,舅父说过,这些粮食足够林语曦一行五六十人两月的量,如今赶路不到7天,剩余粮食应足够五六十人五十多天,若是贴补给城内饥民,恐怕连20天也撑不住。
林语曦心下较量一番后,速回房间找到下榻那日就书好的信件,着瑶琴立刻发出。
瑶琴走后,林语曦又去了院子里一趟。
她看着外祖父和舅父们精心准备的金银首饰,里面有一个用珠玉装饰的玳瑁簪,红绿宝石相映,金色流苏摞垂两边,大舅父说,这个发饰精美金贵,配在自己的发髻上最好看,要自己不要总是穿着素雅,没有一点少女明媚的朝气。
母亲膝下仅有三女,舅父们还准备了许多金银玉器做成的花形、雀形、燕形钗,甚至还有一支金爵钗、一支凤头钗,其他各种各样闪着光亮的金步摇数不胜数,林语曦想象着姐姐和妹妹带着这些首饰满意欢喜的模样。
文书古玩更是装满箱子,林语曦看着这些珍贵名家书简,想到这是经历王家几代人的珍藏,心里暖流徐徐升腾。
在院子里抚摸过一件件宝物,林语曦流连忘返,连瑶琴回来了都没发觉。
“女公子,快回房里吧。”瑶琴为林语曦披上雪白的狐狸毛斗篷,扶着林语曦缓缓起身,“书信安排了随行的侍卫亲自骑马去送,三日内就能等来回信。”
瑶琴一进门就看见了蹲坐在园子里爱抚首饰的林语曦,日头已没有她半晌前离开时那么热烈,何况又是雪后,林语曦这样立于院中,难免着凉。
林语曦随着瑶琴搀扶的动作起身,从沉浸在家人温情的情绪中剥离出来,“找凌恒来。”
自从回房间来,林语曦眼睛就没离开过刚刚盘点过的院中物品的手帐,凌恒来的时候还在看。
“女公子。”凌恒对着林语曦坐着的方向俯身作揖。
凌恒来的时候,一副睡眼惺忪的迷蒙模样,林语曦看到才想起来凌恒应是在饥民客栈那边守了一夜,这会儿突然被自己叫过来,想必还累着。
“昨晚什么时候从客栈回来的?”林语曦放下手中的书简,抬头看向凌恒,目光柔和,有些歉疚。
“早上天亮才回来,”凌恒微微抬头,小心地看向林语曦,只一眼,就被她的温柔俘获,“女公子不着瑶琴去叫本也就要起了,女公子有何吩咐,凌恒这就去办。”
回完话凌恒又乖乖地低下头等着林语曦差遣。
林语曦回看向凌恒,将他疲惫面庞上坚定的眼神尽收眼底。
“起来吧,别一直拘着。”
沉默片刻后,林语曦看看凌恒,又看看瑶琴,吩咐道:“今夜你就不要去客栈了,一会儿我和瑶琴去。”
“使不得,女公子!”凌恒的语气有些紧张,急得直冲着林语曦的位置向前跨步,“客栈污秽,女公子怎去得!”
“是啊女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婢子去办就可以了,何必亲自过去。”瑶琴也露出担心的表情。
林语曦被两人的紧张包裹,压迫下缓缓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对上瑶琴和凌恒的目光,果断道:“就这么定了。”
说罢,瑶琴和凌恒面面相觑,不再相劝,异口同声道:“是。”
林语曦拿起桌上的手帐递给凌恒,“虽然不用去客栈了,但还有些琐事要你去办。”
凌恒双手接过,“但凭女公子吩咐。”
林语曦指着手帐上金银首饰那部分,道:“今日早些时候,我去盘点了院里的物资,约莫着粮食不够当地饥民消耗,是故这两日需要你去用我们从魏郡带回来的金银首饰去和世家大族交换粮食。”
林语曦望向窗外,“如瑶琴昨日回来所说,安陵城当地豪族闭门造车,应是粮食充足。魏郡富庶,以首饰样式流行闻名,你以魏郡金银首饰相换,必能换来粮食与饥民食用,延长施粥时间。”
“是,女公子。”凌恒一如往常,对林语曦之命无有不从。
瑶琴却皱起了眉头,“可如此施粥如何算是个头,我们一走,饥民还是会恢复饥饿日常,到时女公子行路归家也没有余粮可用,这可如何是好?”
林语曦收回看向窗外的眼神,想起上午让瑶琴寄出的信,原本清明的心情变得忧心,看向瑶琴和凌恒,料想说与他们也无甚意义,索性不说了。
“别怕,不会饿着你们的。”林语曦摇头,清冷的眉眼覆上柔和的安慰。
“婢子哪里是怕饿着自己!”瑶琴语气激动,“女公子原本只说要把粮食和棉被分出去,如今又要把舅老爷们准备的礼物散出去,您自己想想,您回程路上还剩下些什么啊?”
纵是生气,瑶琴也不敢真的朝着林语曦怒喊,只能声音小小地半分讲理半分抱怨。
凌恒听着瑶琴的话,目光时刻跟随林语曦,静等林语曦的回应。
“好了!”林语曦皱眉,“就按我说的办,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瑶琴说得不无道理,林语曦虽有安排,但没有落到实处,内心短时间内难安。
又因为要散出去姐姐和妹妹的礼物,心里本就自责,经瑶琴这一通抱怨,扯出林语曦的千愁万绪,霎时难以遏制语气中的烦闷。
瑶琴被林语曦的严肃吓到,不敢再过多言语,“是,女公子。”
林语曦平日里虽然严肃,但像今日这般烦躁的表情却不多见,凌恒心里担心,却无从问起,只能顺从,“奴婢这就去办。”
林语曦点点头,看向凌恒,“去吧,记得不要暴露身份!明日这个时间前,回来复命。”
“是!”凌恒回答得铿锵有力。
凌恒走后,林语曦穿好披肩,便带着瑶琴一起去饥民客栈施粥了。
周耀灵来安陵城的日子越长越是为城里的饥民忧心,却听闻这几天林家的女公子已经开始在城里施粥了,惊讶之余,也不再着急问责安陵城县衙渎职贪污之责,好快速开仓放粮救济百姓,索性让光津慢慢查。
只是就这么坐着等消息,属实无趣,于是周耀灵无事就会去山上打打猎,练练马术,也练练刀剑,顺道还能给客栈改善改善伙食。
林语曦和瑶琴出门时,刚好看见周耀灵提着猎物回来。
林语曦之前是隔着面纱去见的周耀灵,并没看清楚他的模样,对上视线时正准备无视离开,在瑶琴的提醒下,才顿住步伐微微向周耀灵行了礼后才离开。
林语曦连话都没说,只看向周耀灵微微笑了下就走了。
初次在窗口看热闹时,距离远,未将林语曦容貌看的清楚,要不是后面跟着那个熟悉的丫鬟,周耀灵可真就错愕不已了。
周耀灵跨进门槛把猎物递到店家手里,脑子里还在回忆着林语曦的真容。
她不是倾国倾城的长相,但胜在白皙,身姿挺拔,仪态万方,美目冷情,气质脱俗,引人好奇。
周耀灵又想起那日,林语曦离开时道自己棋局正盛,感叹林语曦这女子博学之才,还有如此风姿。
只是这几日确实同住一家客栈,这一行人确实是叨扰了。
周耀灵去后院用清水洁面时,看见满院堆积的行李,对林语曦刚刚升起的那点好感又荡然无存了。
但光津回来时,周耀灵会笑着关心光津,倒让光津有些摸不着头脑。
光津带着抄写了一整本赵氏族谱的竹简,呈给周耀灵。
“殿下,属下这两天先去了并州刺史府,查了安陵城县令的官籍,发现这县令是由安陵城世家刘氏举荐为官的,后属下又查了这刘氏的族谱,发现这刘氏实是太子母族赵氏的表亲。”
周耀灵展开竹简、逐字默读,光津跟在身后,没等到周耀灵回复,又道:“安陵城上任县令因未将赈灾粮款交予刘氏一族管理分配而被上书罢免,而现任县令之所以扣押赈灾粮款,是为了留着供给刘氏世族子弟和其他当地世族子弟,这些人分配完了才能轮到饥民,只是一般到那时,也所剩无几了。”
周耀灵的脸色越来越冷,光津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属下在调查安陵城几个大家族时,还遇到了林相府那位女公子的侍卫,好像是要变卖金银,但不要钱币,只要粮食。”
“属下回来路上,还遇见了那位女公子在县衙附近的一家客栈施粥,想来她换粮食也是此途。”
周耀灵低头看着竹简的动作顿住,微微抬头,想起刚在门口遇上的林语曦,冰冷的神情有所融化,“世家里难得她一个热心肠。”
光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竟觉得周耀灵提起那女公子时,语气温和了许多。
也不知刚刚迎接他时的笑容是不是也和那女公子有关。
顾不上细究周耀灵的心思,光津小心发问,“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周耀灵收起竹简,坐到案前,眼神露出凶狠的光,嘴角一斜,冷哼一声,“自然是助那林家女公子一臂之力了!”
光津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周耀灵所言何意,但周耀灵单手扶在案前,看向远处的眼神意味深长,沉默得胸有成竹,他便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