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琴带着凌恒分来的两个侍卫,赶在戌时夜色未浓时到了县衙。
瑶琴不卑不亢立于县衙庭前,眼神清冽,目空一切,伸手高举林府令牌,“都城林丞相府令牌在此,请安陵城县令出门相迎!”
庭前左右两衙役闻言赶忙凑上前仔细观看瑶琴手里的令牌,只是这小小县城的侍卫哪里认识都城林丞相府的令牌,不过是被眼前这个衣着朴素却精细的女子气势所逼,她身后又有两个看起来凶神恶煞却正义凛然的侍卫相护,不敢懈怠。
“你赶紧去给县令通传,我陪贵人在这儿等着。”灵性一点儿的一个衙役赶忙吩咐另一个衙役去请县令,他便留下来同瑶琴寒暄起来,“贵人辛苦,县衙地方不大,县令很快就会出来了,您稍等片刻。”
瑶琴朝着侍卫轻轻点头,像极了林语曦肯定她时轻点头的模样。
衙役见瑶琴不置一词的高冷模样,自以为贵人金贵,不屑与其寒暄,只能一直对着瑶琴露着卑微的笑脸,生怕一时不查得罪了贵人。
实则瑶琴到了这县衙门口,看着眼前这衙役和县衙内众人身着厚棉衣,有说有笑,一副身强体健的强壮模样,想起进城时自家主人险些被饥民活吃了的画面,肚子里的气不打一处来。也是这瞬间,瑶琴理解了林语曦要布棉施粥的恻隐之心。
如那衙役所言,不出片刻,瑶琴就见一个大约三四十岁、大腹便便的男子眉眼笑着眯成一条缝小碎步跑着前来,一看就是口蜜腹剑之辈。
身后跟着一众兴奋的巡捕,瑶琴猜想应是好奇都城来的贵人模样为凑热闹而来。
县令还未近到瑶琴身前,便抬起手弯腰朝着瑶琴作揖,“不知贵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贵人见谅。”
“县令请起,”瑶琴微微弯腰,向县令回礼,“今日奴代林府女公子而来,有事需要县令相帮,不敢承县令大礼。”
县令直身起来时眼珠子滴溜溜地来回转,藏不住那一丝对瑶琴婢女身份的鄙夷和对瑶琴林府身份的怀疑,“既是相府千金有事,本县义不容辞,只是未见女公子真容,本县难辩真假,万不敢为一人之利置百姓于不义。”
“放肆!”瑶琴看着这县令的虚伪模样,心生厌恶,怒从中来。
身后侍卫闻言立刻拔剑震慑。
县令和一众衙役被瑶琴的气势和侍卫的剑气吓到,心中还有不服但不敢多言。
“奴且问县令可见过林相国?”瑶琴冷眼看向县令。
县令目露尴尬,“未曾。”
瑶琴冷哼一声,“那县令可曾见过林廷尉?”
“未曾。”县令的声音逐渐显出气虚。
“为何不见?!”瑶琴厉声质问。
对上瑶琴凌厉的眼神,县令已经面红耳赤,“林相国和林廷尉日理万机,又远在都城,下官官低人微,不敢高攀相府。”
“既知高攀,何敢提见女公子!”瑶琴如是提问。
县令没想到如此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子竟然这般霸气外露,如今哪怕瑶琴拿的是假令牌,县令也只能当作真的了。
“下官短见薄识、尺泽之鲵,狂妄自大,冲撞贵人,万望贵人见谅。贵人有何吩咐,尽管提便是,下官无有不从。”
“大人不必唤奴贵人,奴不过是代主人行事,借的是主人家的势,不敢让主人家因了自己的故留下不好的名,县令和诸位衙役唤我瑶琴便可。”
瑶琴高昂着额头,言语低调,但不低廉。
当她的眼神从县令身前扫向后方一众人等时,如她所料那般看到众人从气势傲人的高姿态转变成讨好恭敬的模样。
瑶琴心想,这才是我们女公子应该得到的尊敬。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瑶琴身上已经渐渐有雪花消融后浸入的潮湿感。
搞定县令后,瑶琴不敢耽搁,立马就随着县衙的人一起去找空房间了。
在和衙役们一同寻找空房的过程中,瑶琴才知道,原来安陵城并不是一座空城。
城内很多园林豪宅,凿池曲道,足以骋鹜,临渊钓鱼,放犬走兔,园子里都是住着人的。
世家豪族田地富余,房屋、高楼罗列,园中湖池可灌溉草木、庄稼,竹木成林,六畜兴旺,鱼蚌梨果檀枣桑麻无所不有,奴仆更是成群,与世隔绝也可以自给自足。
林氏家族和王氏家族是世家豪族之首,瑶琴何尝不知道这些东西不过是平常,只是长安城内车水马龙、八街九陌,到哪里都是人声鼎沸,豪族是豪,可平民生活亦是安稳富足,而这安陵城内外差异实是令人乍舌。
瑶琴讶异的同时不忘尽快给饥民找到住处,有县令的授意,又有都城林丞相府的威压,很快,衙役们找到了两处空置了很久的大客栈。
“瑶琴娘子,您看还要继续找寻容身之地吗?”是刚刚在县衙门口陪着瑶琴一起等县令出来的那名衙役,查验完所有房间后,朝着在客栈一楼中央四处观望的瑶琴小跑过来。
“这两处便可以了,我这就去找女公子禀明这边的情况,按照来时女公子的吩咐,我会顺道带着女公子安排的粮车过来,就地给饥民们施粥。”
瑶琴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她着急让林语曦知道这边的情况。
她知道,只要自己没有回去复命,林语曦是断然不会休息的。
不出瑶琴所料,林语曦果然没睡。
她轻轻敲了敲林语曦的房门,很快就被林语曦从里面打开了。
瑶琴一进门就赶紧打开装着林语曦贴身衣物的箱子,找林语曦晚上睡觉换的衣服,“女公子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这蛮荒之地,天寒地冻,又值深夜,何苦为了那些人的事熬坏自己身子。”
瑶琴神态不似平时的尊敬样儿,语气埋怨,但手上照顾林语曦更换衣物的动作不停,轻柔细致。
林语曦顺从着瑶琴照顾的动作,一整晚因为又担心饥民又担心瑶琴还担心自己的苍白脸色和凝重表情,在瑶琴回来后飘然散去,脸上满是满足又满意还欣慰的笑容,“倘若没有那些人,你我如何能在都城安享富贵荣华?”
林语曦的眼神,宽容祥和。
“婢子过得好全然是因了女公子,怎就与这些人相关了?”瑶琴脱口而出,还是生气那些庶民让林语曦没能好好休息。
林语曦边往床上躺边对着瑶琴摇摇头,眼神却空洞,“君子之心,常存敬畏。”
林语曦每天都读书,《论语》《诗经》《尚书》《周易》,还有许多瑶琴不曾听过的,林语曦比在朝为官的大多数子弟更有才情,有时候,瑶琴甚至希望林语曦就是个比自己还无知的相府千金,凡事她挡在林语曦前面就好了。
就像今天这种时候,林语曦只顾着自己有吃有穿多好。
瑶琴听着林语曦的君子之语,看着林语曦露出在家里遇到麻烦时才会露出的忧愁模样,学着林语曦无奈摇头的动作,语气调侃,“唉~我家女公子真是忧国忧民,夙不能寐呢!”
林语曦听了瑶琴胡乱用的成语笑出声,“什么夙不能寐?那是夙兴夜寐!是早起晚睡的意思!”
瑶琴看到林语曦笑出来才安心,眼睛斜撇、嘴角轻笑,言语捉弄,“好好好,我家女公子是大才!别说婢子了,就是公堂之上一方县令,也难比得很呢!”
“出了趟门真是变放肆了,敢回来与我这般玩笑了。”林语曦说话时已经躺下了,看向瑶琴的目光嗔怪又包容。
瑶琴才反应过来,今天真是胆子大了,以往都是听女公子吩咐,哪敢如此夺主。
想来是因为今日在外为姑娘办好了差事,赢了底气才敢这般放肆。
但看林语曦并不生气,瑶琴借着林语曦的话说下去,解释道:“出门在外,女公子只有奴和凌恒了,想是言行全是为了女公子的,才敢如此放肆,回到相府是决计不敢的。”
提到相府,林语曦原本翘起的嘴角,又平了下去,“是啊,出门在外,这般潇洒,还不知回去是何光景?”
林语曦可是相府千金,是孙子辈里唯一被林相国养在膝下的,纵有万难,在瑶琴看来,可是万万没有她一个生下来就是奴婢的人难。
她常常不懂,为何主人总是看起来忧思不解,所以无话可回,突然提起回来路上的事,“女公子不知道,我回来路上,凌恒的马骑得有多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县衙有他新婚燕尔的妻子在等呢!”
“凌恒办事一向麻利。”林语曦赶了半天路,又操心了半天饥民的事,天气寒冷,外面还下着雪,这会儿心里的事一一落定,精神实在乏力,嘴里说着话就睡着了。
“那倒是。”瑶琴帮林语曦掖好被子,抬头看见眼皮打着架缓缓睡着了的林语曦,轻手轻脚的放下床笫围帘,去箱子里取出自己睡觉用的棉被,蹲坐在床角边,不一会儿也睡过去了。
返回客栈的半道上,瑶琴看到了单人单马疾驰过来的凌恒。
天色太黑了,瑶琴虽然手提着灯笼,但是火光实在微弱,更何况马匹速度又快,是故瑶琴只能通过声音判断马匹前行的方向,远远地就避开大路,生怕被疾驰骏马撞上,不敢想那得有多疼。
凌恒一心想着要快点换瑶琴回去照顾林语曦,缰绳拉的极紧,冷风刺骨,他愣是未感觉到分毫。
直到凌恒鞭笞马儿时冷峻的声音传来,瑶琴才听出是凌恒的声音。
她赶紧就着灯笼微弱的火光,环视周围可以轻易扔出去又可以盖过马蹄声让凌恒听到动静的东西,眼看着马匹就要奔过自己的位置,瑶琴心一横,放下手中的灯笼,手脚并用,把眼前能看到的东西要么用手大力推出去,要么用脚大力踢出去。
乌漆嘛黑的城市街道上,瑶琴的灯笼再微弱,也耀眼得不可避。
凌恒策马扬鞭疾驰时,那处明亮中暗影攒动的画面萦绕在凌恒面前,凌恒本不想管,但考虑到林语曦的安全,靠近灯笼的位置时,放慢马匹速度,迅速拔刀移向瑶琴的位置。
路边的木桌木框太轻了,瑶琴轻轻松松就扔出去了许多,但显然没闹出多大动静来,正发愁没法吸引凌恒注意时,突然脖颈一凉,瑶琴瞳孔怒睁,充满对生命的渴望。
“深更半夜,谁人胆敢在此偷摸行事?”
凌恒凌厉的声音传到瑶琴耳边,提起的心吊起来的胆才缓慢在体内下降。
“凌侍卫,是我,瑶琴!”瑶琴声音微颤,小心捏着凌恒的剑柄慢慢往一边推开,眼神不敢离开利刃半刻,生怕伤着自己。
凌恒闻言顺着瑶琴的动作将剑刃放下,又提起灯笼确定了是瑶琴,才收起剑刃放回剑鞘。
还没等瑶琴平复好心情跟凌恒互通消息,便听到凌恒难掩急切地声音:“粮车现下应已进城,你速回客栈伴女公子左右,客栈一应事宜交给我便是。”
瑶琴突然有一种被命运强行推着往前走的被迫感,还没反应过来,凌恒已经径自上马往前去了。
只留瑶琴愣在原地,直到被凌恒又扔回地上的灯笼似沾上了外层油纸,有起火之势,才赶忙提起灯笼往客栈方向赶回。
回去的路上,瑶琴越想越气,该死的凌恒,刀抵错了脖子不会道歉吗?真是可恶!还有!不问就知道我找的客栈在哪儿吗?那就任你寒风夜里一趟一趟找吧!冻死你个冷面杀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瑶琴憋不住心里燥闷,又不敢大声喊,只能窝囊地小声发泄了会儿就赶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