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林氏自开国皇帝以来，家族历史至今已有百年，五代家主三代官拜丞相，掌承天子，助理万机，两代官拜太尉，执掌全**政，族内子孙、门客更是官任太常、廷尉、少府等九卿或朝内要职值无数。
林语曦的祖父林浦便是百年林氏第五代家主，当朝丞相，父亲林庭中官任廷尉，主管诏狱，伯父、叔父等皆朝中任职，分布九卿。
魏郡王氏，贵族后代，地属冀州，自前朝以来，王氏家族垄断冀州刺史一职，安置流民，镇压民众反抗和诸侯造反，处理少数民族事物，参与中央决策，州内要职多由族内子孙担任，类比千乘之家，涉及农田林牧渔业等产业深广，富庶可敌一国。
林语曦母亲作为同代中唯一嫡女，自是尊贵无比，林语曦姐妹三人，承两姓先祖家业，即使在皇权滔天的都城，也是风头无两。
夕阳西下，日光落幕，夜幕降临，狂风呼啸后，初雪如约而至。
林语曦坐的久了，身体觉得不舒服，遂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呼吸着初雪带来的干净的空气，感受着湿润落在面颊的舒适，外面敲门声响起。
片刻后没有回应，瑶琴推开门带着刚刚派出去安置粮车的侍卫进来。
“女公子，凌恒回来了。”
瑶琴上前回话，跟在身后。
林语曦淡淡：“嗯”了声，回过头转身往桌边走去坐下，“噪声太大，把窗关了吧。”
瑶琴闻声过去关了窗，返回林语曦身边给林语曦的杯子里斟好茶后，默默立到了林语曦身后。
吹了会儿风，林语曦确实有些干渴，拿起茶杯先喝了口。
“粮车怎么安排的？”林语曦抬头看向站在自己一步外的侍卫，正是她的贴身侍卫、这次远行的侍卫首领凌恒。
凌恒是祖父林浦在林语曦五六岁时带去武场，自己给自己挑的侍从，大林语曦三岁，自有记忆起就在武场练武了，动辄就会被年长者和前辈打骂，遇到林语曦后，地位水涨船高，受人尊敬。
自入林府后，在林语曦的授意下，跟着林府家兵日夜训练，练就一身本事，算起来，如今已身伴林语曦左右十一二年了。
听见林语曦问话，凌恒才抬手作揖，恭敬回答：“禀女公子，城外最近的驿距离安陵城超过10里，取用不便，故奴婢率粮车随从于城外一里地外搭建了简易棚，留了人和武器在原地照看。”
林语曦点点头，满意地看着凌恒和瑶琴笑着，“这次出门贴身的只带了你和瑶琴两个人，本就是要锻炼你们的，现在看来是有用的。”
算是肯定了。
凌恒闻言立刻俯首作揖，扬起的嘴角藏不住被夸奖的喜悦，“凌恒只望不负女公子所托。”
“起来吧。”林语曦转头看向瑶琴，眉头紧缩，忧心忡忡，“夜才刚兴，外间已经风雪交加，想来夜里又要冻死些人了。”
瑶琴随着林语曦视线移向凌恒在的位置，让林语曦有事吩咐时好方便些，边移动边回林语曦的话：“今天在路上看到些尸身，想来是饿死的。如今饥荒又遇初雪，想来明早又要多出几具尸身了。”
林语曦原本就有些忧心，闻言更是心脏抽掣，眉头微皱，手里杯子送进嘴里的动作跟着停了，想到那群人因为寒冷，瑟缩着蜷成一团的画面，这热茶一时变得涩口，从白天进城时就犹豫着的事情在这一刻有了决断。
“瑶琴，你拿着我的林府令牌去县衙，让县令找几间空房子，能容纳一二百人左右，再找县衙要些人手。”
语罢林语曦又看向凌恒，“凌恒，你安排两个厉害点的侍卫陪同瑶琴一起过去，方便瑶琴行事。
另外你带着其他侍卫去街上将饥民组织起来，一起带着去县衙，本地的可领粮食和棉被回家用，外地来的流民安排住处，再分发粮食和棉被。
如今我们一行人已经入住客栈，路上准备的棉被棉服皆可送往县衙，由你们和县衙的人一起去运回城里。
粮食也一同运回，就安置在客栈，想必这店家和主人不会与我们计较，今晚开始就给饥民施粥。”
“是，女公子。”瑶琴、凌恒异口同声。
林语曦语气坚定，凌恒正准备走，瑶琴却犹豫着没动，“可是女公子，您随后返回都城还是需要这些东西的，婢子们做奴婢的吃点苦没甚关系，可您身体金贵，婢子们万不敢让您有半点闪失。”
凌恒听了也露出担心的眼神。
林语曦看着两人凝重的表情，不禁失笑，“我可是百年林氏和王氏家族联姻诞下的千金，如此金尊命格，怎会如此脆弱。”语气里的骄傲与生俱来，她眨眨眼安抚道：“既有如此安排，必有后手，你们且安心去安排。”
“这便好，”瑶琴眉目舒展，“那女公子，婢子便去了。”
林语曦点头。
不知为何，自从瑶琴和凌恒离开，林语曦心里总觉惴惴不安，明明所行之事都是大善，何故生出如此不安。
后来思索良久，想到许是因为自己自出生以来，身边就没有缺过人的缘故吧，深觉自己过于敏感。
想通后扬起衣袖，跪坐于案前，开始书信。
一纸书信写完，装与信封，思绪沉于书信中所安排事项，林语曦下意识推开门喊出“瑶琴”才想起来，人已经被派出去干活了。
顺着门拉开的方向，林语曦正好能看到周耀灵的房间，忍不住好奇这位贵人又是来此地办何大事。
周耀灵到安陵城已经有五天了，这五日内，光津日日早出晚归，他在房里不是吃饭睡觉，就是在分条缕析，从朝廷下旨责治粟内史拨款项和粮食到治粟内史将粮款安排运往并州，再由并州刺史将粮款分拨给各郡县，这一路经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都要调查。
如今，在周耀灵的安排下已经从源头都城查到了尾端安陵城，即将查完整个运输链条的相关责任人，完成罪证收集，回都城复命。
光津敲门进来的时候，周耀灵正在写手书给县衙，责令县衙立刻开仓放粮，拨款助农，确保他离开时能够看到城内饥民各回各家，有条不紊开始生活。
“殿下，属下回来时看到客栈像是住进了很多人的，是您同意的吗？”光津边问边回头往门外看，“我在楼下还看到了上午时那架进城马车的随从。”
周耀灵低头写信面无表情，没理会他的问题，“查的怎么样了？”
光津没想到没有回应，呆愣了一瞬，答道：“属下连守了安陵城县衙三天，酉时遇今日进城那位女公子婢女用林府令牌叫走县令，才钻空子溜进内室查了赈灾粮册，发现粮册上数量和郡守那边给的量是一致的。”
“这林家女公子倒是有趣。”周耀灵眼中闪过怀疑，下笔的动作顿了顿，“粮仓呢？”
光津低着头，语气犹豫，“粮仓存量富余......”
也就是说县衙的赈灾粮从领取后一直放在粮仓，官员们吃饱喝足还不还粮于民，只顾自己温饱，甚至富足！
“畜生！”周耀灵勃然大怒，怒不可遏，写字的动作暂停，拿起案上的砚台就一把扔出几米外的地上，发出巨响。
墨汁四溅，周耀灵看着被墨汁弄脏了的屋子，不觉得污秽，反觉比黑心的官差还干净些。。
光津吓得退后半步，不敢言语。
对面林语曦听见外面突然传来震地响声和模糊的怒喊声，身体条件反射般抖动，被吓一跳。
“百姓苦寒，一方县令竟将赈灾粮款扣押，关起门过上好日子了！”周耀灵气得在房间来回踱步，“给本王查！查查这县令到底何方神圣，背靠哪棵大树竟敢如此苛待百姓！”
地方官员依靠世家势力而生，自入并州，周耀灵已见得不少。
“是！”主人生气至此，光津眉头一紧，语气坚定。
光津走后，周耀灵信也不写了，准备等光津回来后直接去县衙拿了那县令当场审理。
想他周耀灵，当今皇帝第三子，天潢贵胄！尚且战场杀敌无数、马革裹尸犹死不悔；寒冬腊月远赴并州查案，风餐露宿，不敢丝毫懈怠，尔等贱民竟敢如此欺上瞒下，饥民成灾却熟视无睹，欺我子民至此！
周耀灵越想越气，又踢了脚边凳子一脚，这下又疼又气！
正无处发作时，门外响起轻微的敲门声，敲门动作透着怯懦，这窝囊的动作又引起周耀灵一肚子邪火，他一把拉开房门，“堂堂七尺男儿谁教的你敲门这般柔弱！”
周耀灵火从口出，怒目而视，吓得店家眼神躲避，原本随着房门被开欲上前的动作又瞬间停住，还后退半尺，“殿下息怒，小的重新敲！这次一定大力点！”
店家原意是通过改正周耀灵提出的问题向周耀灵表忠心，没想到周耀灵竟好似更生气了。
“蠢东西！说！”周耀灵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低声喊道。
店家没想到周耀灵连门都没让自己进，站在门口就让说，他抬头看向周耀灵，眼里透出为难，嘴唇紧抿，看着犹犹豫豫。
周耀灵抬头看了眼林语曦房间的方向，才恢复理智往房内走去。
店家跟着进来，周耀灵坐回案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连茶都是凉的，嫌弃地扔到一旁。
店家稳稳自己这半天被吓得破碎的道心，才开口道：“殿下，听那位女公子的婢子说，女公子吩咐要把他们的粮款全部搬进咱们客栈，特意知会小的，让您知道。”
“人都收留了，还差放点儿粮食吗？”周耀灵语气充满不耐。
“是是是，您说的对！”店家缩着脖子不停点头。
周耀灵看着自己这家仆，不禁想起林家那女公子的婢女，不禁感慨，人家怎么就能调教出来这么周到的家仆？
他朝着那店家嫌弃的摆摆手，让店家赶紧消失在自己眼前。
后来夜再深一点儿的时候，周耀灵听见外面半个时辰都没能搬完的粮款时，心里不免鄙夷这百年林氏之女的骄奢，不过出趟远门，搞得跟远嫁爱女似的，足足准备了从生到死需要的嫁妆一般。
林语曦在房间静静看着书，无故打了个喷嚏，还以为是受凉的缘故，赶紧给自己加了件披肩。
凌恒带着粮车回来时，夜已经很黑了，但林语曦房间的灯还没关。
凌恒从楼下望向林语曦房间的灯光，心下犹豫片刻鼓足勇气迈步上楼径直朝林语曦房间走去。
凌恒小心翼翼敲响房门，怕打扰到主人，又怕主人没睡。
“谁？”林语曦声音警惕。
“是奴婢，女公子。”
林语曦听见是凌恒的声音，心里放松下来，“进来吧。”
凌恒轻轻推开门进去看到林语曦还是自己离开时那副装扮，推测林语曦自从进了安陵城内还没有休息过，竟就这样一直累着。
“女公子连日奔波，今日落塌此处，合该好好休息才是。”凌恒没忍住多嘴道。
林语曦手上拿着《赵正书》，发髻上的步摇已经拆卸，一脸素雅，抬头看向凌恒，“你们没办完事回来，我心中不安，等瑶琴回来我就睡。”
凌恒那张因终日练武却未见黝黑的白嫩皮肤，线条分明的脸颊，浓眉大眼露出急切，“奴已按您的吩咐将粮车悉数运回，这就去县衙那边换了瑶琴回来。”
林语曦看着凌恒，他高出自己一头还多，体魄健硕，往日在都城没什么事，倒没发现他还有如此细腻的一面。
“无碍，你去县衙那边帮着瑶琴处理事情就好。”
凌恒目露担心，却没反驳，“那奴婢留两个侍卫守在女公子门口，护您周全。”
林语曦点点头，没否定凌恒的安排，毕竟自己一个人在这蛮地，确实不安。
凌恒是在刚刚敲门时听出林语曦警惕的语气时产生了一股非常强烈的后怕感，他埋怨自己不够周全，怎么能留主人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这么久。
看着林语曦劳累后比在路上更加苍白的脸庞，他心里不忍，知道只有尽快换瑶琴回来，才能让主人安心休息，于是迅速转身前往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