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安陵城内初相见

临近年关,都城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安陵城内成排临街商铺却尽显凋敝。

寒风萧萧,饥民不分老少,薄衣素裹,沿街乞讨,放眼望去,四处都是饥民争相抢食的人堆,打杀声、哀嚎声、哭闹声不绝于耳,触目惊心。

城门外华贵马车缓缓行进,一行仆从分列两队前后护着马车前行,人人神色都不苟言笑,看起来训练有素。

贵女端坐架内,身着深红曲裾纯白封边,金丝流云点缀,由菱纹罗丝绸面料所制,额上金步摇因道路颠簸随车架抖动而摇晃,灵动金贵,手中护着暖炉,闭目养神。

“女公子,探路护卫回来报,城内沿街饥民成伍,怕被围车,问要不要绕路避开?”丫鬟瑶琴轻轻掀开马车布帘,看向面容苍白,周身冷气的主人,低声问道。

贵女自从魏郡离开,寒冬腊月,在路上颠簸五日有余,身体和精神都已达到了能承受的极限,被琐事打扰,蛾眉轻皱,透着不适中被打扰的不满,明眸缓睁,红里泛白的微唇轻启,“马车照常前行,随驾粮车城外安置。”

落帘前一神气男子驾马从贵女马车旁绝尘而去,尘土飞扬飘进车厢,贵女拿出帕子嫌弃地捂住鼻子,凌厉的眼神不难看出恼怒。

“是。”瑶琴利落应答,放下车帘小跑向前,拉过领头侍卫靠边转述主人安排。

领头侍卫领命后停在路边,待贵女车架顺利前行后,拦下粮车掉头反方向移动。

马车继续缓慢行驶,贵女再次闭上明眸,恢复原本的安静模样。

还没进城,马车就被三五饥民小跑着围上来,引来的是后面更多的饥民,很快就把马车圈住拦住前行道路。

饥民们一拥而簇,吵闹着要吃的,更有甚者直接上手扒开人群,手脚并用,踩着身边的小孩爬上马车。

随车侍卫几乎是瞬间就将马车紧紧围住,眼看有人已经爬上去还拉开了车帘,穷凶极恶的眼神对上贵女惊恐的目光,侍卫眼疾手快,迅速将人抓起扔下。

饥民连饿数日,抓起来轻飘飘的,很容易就被扒下来,处理他们,对训练有素的林府家兵而言轻而易举。

因着一部分侍卫留在了城外安置粮食,留下的侍卫只够近身保护,为保证架内主人不被伤害,侍卫们朝着饥民们拔刀相向,一股近身则死的气势,冷冽坚定。

饥民原本因势众而攒起的勇气在一个个想要爬上车的人被轻轻拿起重重扔下的动作和刀剑冷气的威胁下渐渐消逝,随之而来的是诺大城内一片寂静。

贵女被外面饥民围车引起的暴动吓得不轻,掩过因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感和不适,她拿起落在旁边的帏帽,轻声叫道:“瑶琴。”

瑶琴闻声上前扶着贵女走出车轿,饥民看到贵女出车,向后退半步的动作蠢蠢欲动着又要上前,侍卫们神经紧绷,握紧刀柄的手下意识地朝着饥民再次向前。

“收起来吧。”贵女看着被刀柄震慑住的饥民,隔着帏帽柔声道。

她下马车后走向人前,侍卫本想守护在前,被她拦开。

她径直朝哭泣的几个小孩身边走去,伸手将从车里拿来的剩下的几个胡饼,蹲下递给小孩们,“你们......”

不等贵女说完“拿去分了吧”,胡饼就已被一把抢过,包裹胡饼的丝帕被毫不留情地扔开。

贵女捡起手帕一脸无奈地起身,瞬间被蜂拥过来抢食的饥民挤出人群,瑶琴紧紧将贵女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周遭,担心会有更多的饥民闻声而来。护卫们也眼疾手快迅速拔开刀柄挡在主人身前。。

贵女看着众人抢夺着几个哪怕平均切块也无法均匀分到一口饼的画面,想起去岁在祖父书房看到的文书,道:大旱三月,民多饿死,更见易子而食。

如今自己身处灾地,若无侍从护卫,想必是无法全身而退的。

只是虽然每年都有灾害发生,但每年也都有朝廷拨放赈灾粮款,如何就能任一方百姓饥饿到如此程度。

贵女短暂停留后无奈登上马车继续前行,路过分食的灾民后,才叫过婢女,“瑶琴,你先去前面找找有没有开门的客栈,有的话回来回话,没有的话就去县衙借住。”

瑶琴领命小跑先行,贵女想闭目继续休息,但脑子里不停盘算着事情,睁开的眼睛是怎么也闭不上了。

数十米外一间客栈的二楼窗户里,漏出一张俊秀的脸庞,头戴白玉簪导冠,身着纨素曲裾如月华倾泻。

他目睹了贵女从进城开始经历的所有过程,眼里透着好奇和玩味。

从那架马车还没进城就撤走了粮车开始,他的侍卫就已经提前来报,带着帏帽的贵女会下车是他没有想到的,毕竟一个会提前把自己粮食藏起来的人,怎么会有闲情花在贫民身上,还是浑身污浊、刁蛮粗鄙的一群贫民。

“那是谁家的马车?”贵女的车马路过自己关门的客栈后,周耀灵才开口问向一直跟随在身侧的侍卫光津。

光津抬手作揖答道:“回殿下,刚小人去城外探查时发现这辆马车上有都城林府的标记,故车上女子应是林丞相家的贵女。”

周耀灵听到“丞相”两个字,眼睛更是发亮,“是林相国啊~”

光津听着周耀灵的语气觉得很是意味深长,“只是相国府有三个女公子,其中大女去岁已嫁予平阳侯府世子做世子夫人,如今还有二女和第三女待字闺中,只是不知今日这位是哪位女公子。”

贵女的马车离开后,周耀灵也从窗口移开,从贵女带来的短暂插曲中走出来,“既然是林相府的千金,那便先不管了,还是继续查安陵城的赈灾粮去向。”

“是。”光津领命后离开。

自从九月水灾以来,朝廷赈灾粮款如流水般往各郡拨放,偏河内郡领取粮款数月,不见灾荒情况好转。周耀灵自己在安陵城的客栈也随着灾民外逃被迫歇业,如今能在自己出差时为自己提供住所,已经算是这处客栈最大的用处了。

周耀灵正在心里怀疑林相国府里的马车是否有意前来,犹豫是否要分心调查一番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阵敲门声。

店家原本顾忌周耀灵在不敢开门,无奈门口的敲门声刚刚响过一轮,安静了一阵后来人又好像折返回来了一样,敲门声更是多了几分坚持。

店家正左右为难之际,抬头看向楼上周耀灵在的位置,正好碰上周耀灵推门而出。

周耀灵想看看如今这安陵城还有谁会如此执拗地敲一家客栈的门。

店家开门的功夫,周耀灵已经闭门返回屋内。

店家打开一条门缝,看到着一身素衣脸上不施粉黛,发髻间除了木簪再无多余装饰,但礼仪周全的年轻女子。

瑶琴跑了两条街仍没有找到开门的客栈,正准备动身前往县衙,遇上贵女派来的侍卫,让瑶琴返回去敲这家的门,贵女笃定这家客栈一定有条件营业。

“对不住店家,我们从魏郡返程回长安,途经此地,眼见天要黑了,一行人急需地方休整,还劳烦店家收留,日后我家主人定不会亏待您。”

“不行不行!这饿殍遍野、十室九空的,谁知道你们哪里来的一群人,去别处去别处!”店家是周耀灵从都城派来的,自然清楚自家主人身份之重,万不敢自作主张收留外人,何况他抬头瞥向楼上未见人形,推测主人定是不同意的。

店家说着就要强行关门,奈何瑶琴用尽全身力气,哪怕只伸出条胳膊也要挡住门被关,“拜托您行行好,我们是从都城来的正经人家,去魏郡替长辈祭祖,去时未经安陵城,不知此地情况,返程为走近路才途径于此,您行行好,您不让我们入住,我未能完成主人嘱托是万不能回去的,拜托拜托!”

瑶琴礼貌有加,店家心有动容,但还是不敢违背主人意愿,“哎呀,我们主人也说了,暂不营业,我要是放你进来。我也会被我主人赶出去的。”

瑶琴听到店家话语间似有转圜的余地,眸底骤然划过一道微光,“那让我见见你家主人,我同你家主人求情。”

店家不忍打击瑶琴,又无法擅自决定,只能下决心狠狠推开瑶琴,一把把门关上。

不料瑶琴竟在门要关上时直直顺着门缝伸出一条胳膊,“啊!”瑶琴疼得喊出声。

店家没想到瑶琴能坚持至此,立马把瑶琴拉进门后关上门,才看着瑶琴的胳膊埋怨道:“胳膊没事吧?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怎地这般执着?”

瑶琴摇摇头,强颜欢笑道:“还请店家带我见你家主人。”

店家彻底被瑶琴打动,无奈下摇摇头,“你等着,我上去问问我家主人。”

店家上楼过程中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希望自己在主人面前能有这分薄面。

他敲开门进去时,周耀灵正坐在案前喝茶,年前的陈茶喝起来确实苦了些,胜在醇厚。

“殿下......”

周耀灵看着自己的家仆肩膀向内收拢、含胸驼背,唯唯诺诺、踟蹰着不敢言语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讥笑,“本王养的人倒是好心得很,随本王,甚好!”

“小的这就去赶走那女婢子。”店家心中忐忑,表情凝重,作势离开。

“罢了,让他们住进来吧,安顿好后继续歇业。”周耀灵放下茶杯,这位林府千金今日所为桩桩件件实在难让人不多想。

“是,殿下!”店家顿时松了一口气。

出了周耀灵房门回过神来,店家心里不免腹诽:明明是您让开的门,才招来的这执拗婢子,如今倒变成我的过错似的。

不过一想到自己帮助到了楼下的生人,还是步履轻快、欢欣地小跑下楼告诉瑶琴。

瑶琴表达感谢后,顾不上开心赶紧往前去追贵女的马车,好在马车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很快贵女一行人便在周耀灵的客栈安顿好了。

贵女一到就直接回房里了,周耀灵在二楼听着门外丁玲哐当的搬东西声音,心里猜测着这是林府哪位千金?

瑶琴自从伺候着贵女进了房间,跑前跑后地一直没停。

她是贵女房里的大丫鬟,自小跟着夫人房里的教习嬷嬷身后学习,贵女房里的一应琐事皆是由瑶琴负责的。只是平日瑶琴只需要安排,此次出门贵女身边的丫鬟只带了瑶琴,少不得只能辛苦瑶琴了。

终于收拾妥当,店家给周耀灵送上去晚饭后,转身拦住刚从贵女房间出来的瑶琴,手上拿着药罐递给瑶琴,“这是我们主人赏我的金创药,我今天关门手上力气不轻,你胳膊想必伤得也不轻,这个就送你了,就当给你赔个不是。”

“不用了店家,您和尊主人能慷慨让地给我们住,我和我家主人已经感激不尽了,这个就不用了。”瑶琴推手拒绝。

“拿着吧,你一个小女娘何必这么要强。”说着店家把药塞给瑶琴就走了。

瑶琴拒绝不过,只好收下。

正准备离开,听见房间里传来主人的声音,“瑶琴,你来。”

“是,女公子。”

瑶琴推门进去,女公子已经褪下帏帽,梳洗后换上干净的青色曲裾,发髻垂落,步摇生花,正跪坐在桌案边上静等着她。

瑶琴看着自家主人卸下疲惫后,脸上恢复生气的骄矜模样,又一次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大家熏浴出来的女子,主人真是香软白嫩。

“过来,我看看。”贵女的语气不容拒绝。

瑶琴惊讶抬头对上贵女坚定的眼神,想来贵女是听见了她在外面和店家的对话。

拗不过贵女,瑶琴扭捏着坐下,缓慢伸起胳膊又挽起衣袖漏出胳膊给贵女看。

胳膊上长长一条夹痕,紫得发黑,贵女看了心疼,“这般严重,怎地不早点说,何苦要别人心疼。”

瑶琴抿抿嘴,“就当时疼了一下,干活的时候会突然发疼,本就想着忙完了再看看的,也不知道那店家竟如此好心。”

贵女推开店家送的药膏,依着记忆找到瑶琴给自己背着的药膏,轻柔地涂抹在伤口处。

涂到伤口重的地方,瑶琴忍不住缩回胳膊,又被贵女拉回来,轻轻吹气减缓疼痛,瑶琴坐着承受主人给予的厚爱,不知所措。

“瑶琴,你如果出事,我便失去了臂膀,和我自己出事是一样的。”贵女帮瑶琴拉好袖子,“日后有事要告诉我。”

瑶琴赶紧起身,“是,女公子,瑶琴知道了。”

说罢,贵女起身拿起帏帽戴上,从枕下拿出早准备好的荷包,“刚你跟那店家说话我听到了,留宿于此确实得去谢谢这家主人。本想着晚点再去,现今看来,再不去怕是要让人觉得我们失了礼数。”

“是,女公子。”

店家带着瑶琴和贵女到周耀灵房门口时,周耀灵正在下棋。

周耀灵坐在桌案前,看着贵女朝自己缓缓走来。

白色帏帽遮住了贵女全身,周耀灵看不见贵女的模样,但见她身姿挺拔,落落大方。

贵女抬手,屈膝朝着周耀灵作揖,“我是长安林氏魏郡王氏之二女,家中唤语曦。此番回魏郡替母祭祖,返程途中遇公子慷慨相帮,才不至客宿外间。只是连日奔波,一众随从需要休整,少不得要在此多叨扰些时日,公子大恩为今我只能以俗物相抵,聊表谢意,还请公子收下。”

说着林语曦扭头示意瑶琴递出荷包,满满一袋银钱。

果然是老二。周耀灵心里暗爽,本王猜着也不该是老三。

周耀灵端坐案内,麾然不动,笑脸相迎,却不失上位者姿态。他扭头示意家仆收下荷包,手上下棋的动作不停,“我还道是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这样言语有度不失礼节的家仆,这会儿见了主人倒是解了惑了。”

“公子谬赞,家仆无礼之处还请公子海涵。”林语曦微微颔首,她透过帏帽隐约看到周耀灵的笑脸,看起来舒展从容,身上墨蓝衣襟看着珍贵,心里断定此人不是安陵城本地人。

周耀灵随即抬头审视了一眼林语曦,继续道:“既已进了客舍,又是为了家仆休整,我倒不好拒了你的请求,女公子不嫌弃便多住些日子,有任何需求找我这不值钱的家仆即可。”

林语曦不确定周耀灵语气里是否确实存了几分质疑,还有一丝对家仆的玩笑,心生疑惑。

只是林语曦惯没有追究生人言语的毛病,非亲非故,既然解决了入住的事现在只要离开就好。

她扫过周耀灵的棋盘,黑棋通过中央扩张形成厚势,白棋则通过实地争夺保持均衡,周耀灵这一子黑棋若落于假眼,胜负既分。

周耀灵话音落地,林语曦收回视线,道:“既如此,公子棋局正盛,我们便先告辞了。”

周耀灵手里捏着迟迟未落的棋子看了一眼棋盘,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讶,点头间便看着林语曦翩翩然转身离开,瑶琴跟着施礼后主仆二人渐渐淡出周耀灵视线。

从周耀灵房间出来,林语曦在往自己房间走时才发觉,这客栈干净的不符合这座城市空城的特点,室内还装了温庐,约莫着夏天也配置了凉荫。

整座建筑楼阁台榭,应有尽有,设计大气,视野开阔,做工精细,美轮美奂,实在和这个饥民遍野的空城格格不入。

林语曦再次确定这客栈的主人应是非富即贵。

瑶琴跟在林语曦身后,离开周耀灵房间一段距离后,看林语曦神情放松下来才好奇地开口问道:“女公子,您怎么知道这城里有开业的客栈,还知道就是这家开着呢?”

林语曦隔着帏帽,想起来那匹和她的马车擦身而过的驾马之人,身上、马上都并无行囊,和她被饥民围住时,远处开着的那扇窗户。

她细细解释给瑶琴,瑶琴恍然大悟。

“那时那马从我们身边路过时,我心里还好奇这人神气得不似是赶路的,经女公子这么一说果然不是赶路的,原是就住在这城里的。”

“还有可能那人刚好就是刚刚会过面的公子派出去的人呢!这公子许是早就知道我们要进城了!”

林语曦没有否定瑶琴的推测,眼睛看向前方,眼里露着悠远,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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