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耀灵有请,小小安陵城县令不敢不来。
小县令一路上擦着汗来的。
心里一直腹诽自己是造了什么孽,这前脚被相府的丫鬟骑在头上使唤,还没消停即日,粮仓被抢了,又被晋王提溜着问责。
小县令跟着光津亦步亦趋地进了周耀灵的房间,周耀灵的房间棋盘、书案什么都有,东西多而不挤,物品看起来也都不是俗物,最吓人的,是这房间随着主人的气势而低迷的气压。
吓得小县令的腿直哆嗦,一见到周耀灵立马就跪下了。
“不知晋王下驾本县,下官多有怠慢,请晋王恕罪。”
周耀灵坐在书案旁,凝视着跪趴在地不敢起来的小县令,也不回话,也不说让他起身,但他就那么一直看着小县令。
小县令半天没有得到指示,微微抬头想看看周耀灵是不是忘了自己,甫一抬头,刚好对上周耀灵凌厉的眼神,似能杀死人一般,或者是似要杀了他一般,赶紧又低下去,埋得比刚开始还深了些。
周耀灵气定神闲地拿起案上茶杯,徐徐喝完又放下,光津见状上前补上热茶,又退出周耀灵身边几步。
半晌后,周耀灵缓缓开口:“听说今早天不亮县衙粮仓被抢了?”
小县令闻言一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不敢耽搁太久回答,慌忙间只得推脱道:“只损失些许,无有大碍。”
“无有大碍?”周耀灵冷笑。
他拿起桌上的族谱又看了起来,如今便是连个眼神也不给小县令了。
“那什么是大碍?官官相护私用朝廷赈灾粮算不算大碍!”
小县令听着周耀灵了然于胸的冷厉反问,再没什么敢不说的了。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小县令连着朝周耀灵磕了三个响头,“下官万不该将赈灾粮扣押,晾饥民于冰天雪地!还不该守卫不利,致使粮仓轻易被抢!一切都是下官渎职枉法,置百姓于不顾,下官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下官回去就开仓放粮!”
听完小县令的自述,周耀灵轻声笑了一下,这次是自嘲地笑,他还以为这小县令一上来就能把自己的老巢掀了,果然他这个能上战场杀敌能统领千军亦能玩转朝堂的皇家子弟,还是太单纯了。
周耀灵从案前缓缓起身,将朝廷的赈灾粮发放令和历年安陵城世家们从县衙分走的赈灾粮款清单怒扔向小县令!
“不敢?”周耀灵反问,“朝廷赈灾粮三月前就已到安陵城内,冬日作物苗种也早已发放!天寒地冻!这三月以来,安陵城内多少本地居民因灾荒外逃,又有多少外地饥民涌入!
其他郡府、县衙早已完成赈灾工作,县城、州城生活农作井井有条!偏偏你们并州,尤其安陵城内连年拨款赈灾,连年不够!
若不是本王今日亲临,竟不知尔等小人竟如此蔑视皇家威严!礼法制度!”
小县令听得瑟瑟发抖,如若不是尽力忍着,怕是要失禁当场,那可就很难看了。
光津站在旁边听着,表情跟着肃穆,看向小县令的眼神越发散着戾气。
“小的不敢小的真的不敢啊!”小县令越听心里越害怕,心知自己一人是承受不住这雷霆之怒了,索性全盘托出,“实是下官出身寒微,每年的赈灾粮若不听由世家安排,下官的官帽难保,何谈守一方百姓!”
小县令越说越委屈,眼泪从眼眶里直接掉落在地上,“下官眼看着上任县令被世家强扣着贪污的由头打压贬谪,实是不敢反抗世家决定。
每每看着饥民寒日里无食可食,无衣可暖,也曾心如刀割,可是只要熟视无睹,便可保下官一家周全,在保小家和保大家里,下官选了先保自己小家。
本想着慢慢消磨着,等自己有能力了再为民请命,再为百姓筹谋,可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消磨中,竟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那冬日作物为何不发?”周耀灵懒得追究小县令的借口,只不解不值钱的作物,世家不要,县衙又为何不用来留人,“作物于百姓,是立命根本,赈灾粮款被扣,作物为何也不见踪迹?”
想到周耀灵犀利的目光,小县令还是不敢抬头,低着头任由鼻涕吊在半空,道:“百姓哪能等到作物成熟,没有赈灾粮款的支持,根本没有体力去种植冬季作物。作物苗种时间一长,也就死了,只能扔掉。”
小县令的声音越来越小,空气也越来越安静。
周耀灵气得发抖,无处发泄,用尽浑身力气一脚踢在小县令身上,巨大的冲力推得小县令滚出老远。
小县令被踢,身体正面接触到更多的冷空气,更是失去许多安全感,顾不得浑身疼痛,赶紧跪趴回原地,不敢再言语。
紧张低沉的气氛从房间里蔓延至房间外。
良久,光津和小县令才听见周耀灵低声道:“罢了,今日起开仓放粮,将林二女公子连日里散出去的物资一一补齐还回。”
周耀灵的声音压制着咬牙切齿地无声愤怒,也没能阻拦住小县令的微弱反抗,“殿下,是真的不够啊!
林相府千金供给的粮食不说,光棉衣棉被用的绢和帛,小县就赔不起啊!
还有这些日子林相府千金援助在城内建设的花费,出手阔绰,不计成本,可小县生存,一钱一厘,无不需要斤斤计较。实在无力偿还。”
跪趴在地的小县令听到开仓放粮时,心下还觉可与世家相说,既是皇权所向,小县令自己则可不被世家挟制,悄然为自己留置些许也尚有余地。
可若还要还粮、资于林相千金,则存量不足,余量也将不足,小县令纵然再不敢反抗于周耀灵,还是毅然发声。
听了小县令的解释,看着小县令匍匐在地的身型在地上怯懦发抖,周耀灵脑海里浮现出林语曦在安陵城内奔走的热心模样,才了解她对这座城竟已付出如此许多,心里被愤怒吹起来的鼓包竟缓缓随气而出,情绪渐渐平和。
只是一时间也没了决策。
朝廷的赈灾粮款有数,自都城下发,层层剥削至县衙,周耀灵也知道,县令委实还不起林语曦连着多日一日两餐的数百饥民消耗掉的粮食,和饥民客栈一二百人外乡人的棉服棉被。
何况,灾后重建,仅靠朝廷的赈灾粮款,本就是杯水车薪。
而自己的私产就算要变卖了补贴也需要时间,除非当地世家贴补。
但世家向来强势,这里又是太子地界,索求世家贴补简直天方夜谭。
周耀灵双手背后,立身于屋,沉闷的身影、光津跟着惆怅的心情、小县令惊恐的情绪,丝丝缕缕皆是阴霾,景随心境,清新雅致的房间,跟着变得乌云密布。
安静得能听到小县令压制着呼吸声的房间里,传来屋外搬东西的混乱声。
“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周耀灵背对着光津,皱着眉头微微偏向后面光津的位置,声音低沉,隐忍着怒气。
“是。”光津手持剑柄弯腰作揖。
顺着光津开门出去的缝隙,周耀灵瞥见凌恒指挥着众人有的抬着、有人拿着从自己客栈后院的建房工具,有条不紊地往外面走。
看着林语曦的侍卫指挥着他的家仆、带领着城里的饥民一起做事,周耀灵嘴角扬起一丝宠溺的笑,心里不禁想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客栈是林府的!
光津推门出去,到处找周耀灵从都城安排来管理客栈的店家,房前屋后一通找,愣是没看见几个眼熟的自己人。
跑出去客栈外几十米,才看见主人的家仆正一脸开心、殷勤地扑在林语曦、瑶琴主仆二人身后。
光津跑上前向林语曦行礼后,一把拉过手里刚接过瑶琴拿着的劈木头的斧头的店家,用林语曦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埋怨:“你怎么办事的?主人嫌店里吵闹,却到处找不到你人,你自己去给主人回话!”
店家原本还满足的笑脸闻言立刻耷拉下来,“可是女公子是在做好事,我不过是帮帮忙罢了。”
光津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打完照面就已经离开的林语曦的背影,试图从她身上发现些什么,好知道店家说的是什么好事,但除了越发远的身影,什么也没看出来。
心里念着主人房间的大事,光津没多问店家,只一味拎着他快速回周耀灵房间去。
推开房间的门,店家一眼就看见了穿着县令官服,跪趴在地上,连头顶都看不见的县令,见状觉得自己即使擅作主张,也不至于领如此大罪,但此时的气氛不容他半分犹豫。
他立马跪在地上,片刻不敢耽误,心里一阵紧张,“殿下,小的错了。”
店家心一横,不管不顾就开始认错,声音诚恳又紧张,“小的不该没经过您同意就答应林女公子外借后院的工具,
也不该不经您同意就跟着林女公子跑前跑后,
更不该帮着女公子跑前跑后帮助当地住户修建房屋......”
这认错开始听起来还有些道理,越说到后面,越是蠢得令人发笑,气得周耀灵抬腿就是一脚,“蠢东西!修房有什么错!”
光津跟着在后面发笑,声音引来周耀灵怒目而视,瞬间的安静引得光津莫名,抬头对上周耀灵的目光,才赶紧收敛。
这一脚踢得店家更委屈了,他也想知道啊,没错为什么还踢我!
“是光津说主人嫌吵闹,小的这才觉得错了。”
光津的笑声打破了房间里的阴霾,店家灵机一动,看向光津,拉他下水。
光津闻言立马回给店家一个狠戾的眼神,赶忙看向周耀灵,“属下只是担心殿下清静被扰,请殿下罚属下的错。”
光津一脸虔诚,一字一句皆表衷心,还朝着周耀灵深鞠着躬作揖,看得店家咬牙切齿,直想破口大骂:装模作样!狐狸行径!
“罢了,”周耀灵踢了一脚发泄了情绪,又听了修房的事,心下的惆怅被打开,说话时也没那么重的戾气了,略显温和,“既是女公子的忙,你便去帮吧,光津留在身边即可。”
店家一听主人松口,立马喜笑颜开,“好的,那奴这就去了。”
说完,店家就迅速开门离开了,周耀灵在房间里甚至能听见他小跑的声音。
看着自己的家仆追随林语曦的兴奋模样,引得周耀灵感慨:那林语曦真是有本事......
随着店家雀跃着离开,小县令跪趴的动作变得松散,不似之前那么紧绷。
安陵城灾后重建的问题就这么在林语曦带着城内众人自食其力中迎刃而解。
是了,纵使朝廷给出再多扶持,纵使他家财万贯,也不够填补天下黎民的生存漏洞,人的生计从来都只能靠自己。
林语曦当真有趣。
周耀灵脸上的阴霾散去,紧缩的眉头散开,闲庭信步坐回案前。
光津熟悉周耀灵的习惯,知道这是放松下来了,提起炉上一直煮着的茶壶给周耀灵添上热茶。
周耀灵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吹热气,轻抿一口,看向面前埋头深跪的县令,眼神轻蔑,“你该感谢林女公子救了你一条狗命。”
县令闻言惊喜,随即叩头谢恩,“谢殿下!下官日后定当废寝忘食、兢兢业业,当好百姓的父母官。”
这县令太清楚了,那女公子若是个难相处的,在进城找客栈时便会发难;而眼前这神仙,进城逾半月未有动静,一见上面就拿捏生死,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他只用谢周耀灵就足够了。
周耀灵听着县令的誓言内心鄙夷,连清爽的热茶都顿觉难以下咽,重重将茶杯顿放在桌上,“方才他们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接下来你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周耀灵担心这县令听不懂自己言语间的意思,也怕他听懂了却不好好做,故意加重了语气中的威胁。
县令皱了皱眉,不明白周耀灵的意思,但他太害怕了,催促着大脑迅速思索,好在官场摸爬,攒了些眼色,周耀灵为百姓之事而来,所求不过是百姓生计,他约莫着应该是要帮着林女公子修建城里房屋的事。
想通瞬间,县令言语间试探着回话,“下官明白,定会帮着林女公子做好这城里的差事,不敢让殿下失望!”
说完县令伸着耳朵往周耀灵的方向凑,生怕耽误了听周耀灵的吩咐,会错了周耀灵的意。
好在周耀灵没再发怒,看来是揣测对了。
“那便滚吧!”周耀灵一个斜眼瞥向县令,说得轻描淡写。
县令闻言赶忙直起身子,他第一次感受到软趴趴的一身肥肉下裹着的身子骨竟如此僵硬,猛地动作竟体会到了树枝被折断地惊恐,眼前回复明亮,鼻孔的呼吸都变得富有。
“谢殿下谢殿下,下官这就去安排干活!”来不及感受更多,县令赶紧边谢边逃出了周耀灵的房间。
“还有粮仓被抢的事,你自己找了粮食填补,本就是百姓的粮食,你久久不发,也不算抢。”
“若让我知道你以此事难为城内百姓,定不轻饶!”
周耀灵本就是借此事想给小县令一个教训,若是无意将这火引到了林语曦身上,可就是罪过了。
小县令此时哪里顾得上抓人还粮食的事,此时保命要紧,对周耀灵的要求自是满口答应。
县令离开后,光津都跟着送了口气。
事情处理完了,沉寂间围炉上的水烧得久了,咕噜噜响着。
周耀灵却听不见。
他心里盘算着并州这些事,从并州刺史到安陵城县衙,无论官职大小,都是背靠着都城世家大族,其中,以太子母族为首。
如此看来,这案子之所以找了他来查,是皇帝心中早已有数,皇权和豪门贵族相互制衡,也相互对立,皇帝此举怕是有心用他来制衡太子,而不是真的要治理贪污乱象。
如此一来,世家贵族不会被波及一分,不过还是些小官当了替罪羊罢了。
思及此处,周耀灵心脉乏力:这天下姓周,却不是周耀灵的周。
夺嫡之计再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