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西比尔养育洛缇的方式很独特,她只在洛缇提出需求的时候看心情满足她,其他的一概不管,当洛缇渐渐学会说话后,就开始研究这个养育自己的大人,她发现不管什么时候西比尔的情绪都很稳定,除非自己干扰到她正在做的事情。

这让洛缇的成长过程非常安全,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也知道有些底线可以适当碰触,在讨好西比尔这回事上,洛缇可以说得上是天才。

有一天,小洛缇抱着书本朝站在桌子上的格拉斯奶声奶气地说话:“格拉斯,你的窝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格拉斯懒得理她,飞到书架上挑衅地看着洛,至少它以为自己黑漆漆的眼珠能够表露出这样的敌意。

洛缇坚持不懈:“你的窝里是不是有很多宝石?书上说,乌鸦喜欢亮晶晶的石头。”

西比尔听到这话,漫不经心地翻着《水晶球的历史》回了一句:“对啊,格拉斯总是把我的珠宝叼走,不过我不知道它睡哪儿,也就随它去了。”

听到这话,洛很兴奋地呼一口气,故作神秘地问西比尔:“茜茜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西比尔把洛当宠物养大,解个闷而已,所以也无所谓她怎么称呼自己,在索德山脉的此时此地,自由是这个家里唯一的规矩。

“不知道。”西比尔一目十行快速扫过书籍上的文字,她学习的时候总是很忘我,有种神经质的偏执。

“哼哼,因为格拉斯是一种龙,龙要站在宝石堆上才会有安全感。”洛抱着那本叫《龙的百科图鉴》的书故弄玄虚地讲解,认为自己说了非常了不得的话。

“啊?”西比尔终于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用像是笨蛋碰到难题的表情看着站在地毯上的小家伙,她想了一下,认为这么说也没错,她一向聪明的脸上出现了更笨蛋的表情,一种跟着洛缇起哄的好事表情。“你应该把这个发现写在那本书的最后面,乌鸦是一种龙。”

“对哦,乌鸦是一种龙,茜茜是天才!”小洛欢呼起来。

“我是天才!”西比尔跟着她欢呼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格拉斯不想理这两个人,飞出门去了。

西比尔是一个很迟钝的人,尤其是对感情,能用魔法解决的事情她就不会用情感,在长久的独居生活中她忘了怎么使用感情,像开心这些浮于表面的简单情感动用得容易,但深层次的感情,她自从小长大的村庄死里逃生后基本上是一个封存的状态,她的情感像一个尘封已久的盒子,上面落满了灰,如果因为什么事情要启用,也不得要领。西比尔对洛的情感就是这样。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现这个小家伙非常有趣,总会说一些奇怪的胡话,但又有她自己的逻辑,如果追问,得到的回答会把你说服,进而认可她的天马行空。日子一天天过去,洛缇也长成了少女,西比尔不再能够用看待一个小物件的眼光看待她,她的容貌异常艳丽,没有普通精灵那样的灵气,五官像盛开的艳丽大花,极具攻击性,尤其是高挺的鼻梁和看起来非常坚硬的眉骨。

西比尔第一次正视洛的独立性是在一次出远门的途中,彼时她发现了一种珍稀药草,叫幽夜草,是一种完全透明的蕨类植物,夜晚会吸引来萤火虫为它传播种子,在森林里熠熠发光,因此叫幽夜草。这种草是保养水晶球的重要材料,又极其少见,因此西比尔决定这次非得到它不可,即便这棵草长在布满荆棘的区域。

西比尔直接伸手探入荆棘之间的缝隙中,荆棘们交错纵横,她却无所谓被划伤或者怎么样,手臂移动着在其中调整角度,突然很大一根刺穿过她的手臂,血液飞快渗出伤口,一旁的洛当即吓哭了。

“茜茜……”洛缇哽咽着,不敢伸手去把她的手臂拔出来,怕再碰到什么尖锐的刺。

西比尔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了,拿到幽夜草后不解地看向泪眼婆娑的洛,不知道该怎么办。西比尔从前遭受过非人的虐待,因为被人们发现她有魔力,从前和善的邻里街坊便把她绑起来抽鞭子、放到火刑架上烤,后来的人生里西比尔在书上看到,这些都是常规的猎巫手段。那时候的西比尔还有痛觉,还会因此心痛,现在的西比尔已经基本上无知无觉,为达目的可以不在乎方式,只要简单快速达到她的目的,任何她能够使用的方法她都会尝试。但是她不明白洛为什么就哭了。

其实很简单,被西比尔用健全方式养大的洛从来没见过这样不正常的画面,正常人是难过了就哭,开心了就笑,痛会喊疼,可是西比尔不会,她不知道痛,也不知道这样在别人看来是伤害自己,如果有一件事情做到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是捷径是弄断自己全身的骨头,那西比尔会毫不犹豫选后者,反正还会长回来,她从不考虑自己的痛觉还没有完全泯灭,也不考虑这样对待自己是否正确。

西比尔手臂上的血正流回伤口里,伤口也在愈合,不一会儿就跟之前完全一样了,如同从来没有受过伤。但是洛“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了,冲上前来抱住西比尔的手臂大哭,她好像比西比尔还痛,额头贴着西比尔的小臂,跪在地上哭得伤心又崩溃。

西比尔还是不懂:“你到底在伤心什么呀?我拿到幽夜草了诶。”

“茜茜……好痛,呜……”洛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西比尔静静地看着这个为自己痛的人,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包裹住,慢慢地塌陷下去。她只好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洛缇的脑袋,说:“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

“茜茜的这里很痛。”洛被泪水沾湿的面庞看起来很悲伤,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绿色的大眼睛被泪水浸泡得像一汪池水,随着抽泣的动作泛起涟漪,荡开西比尔所剩不多的不耐烦。西比尔拿她没办法,只能陪着她慢慢平复情绪。

幽夜草被放入口袋,洛缇牵着西比尔的手不愿意松开,西比尔只能用意念魔法拿取途中见到的自己想要的东西,还好不再有像刚才那样需要亲手去拿才能够保存完整性的植物。她顺便摘了一捧野生的加百列月季,去掉尖刺的时候也去掉了叶子,西比尔用魔法把花送到洛的面前,白色加百列瘦长的花朵和光秃秃的枝干呈现出一种枯败和盛开的两极之美,洛松开了西比尔的手接下了那捧花。

“好漂亮!”洛是孩子心性,完全被花朵吸引走了注意力,西比尔见状松了口气,总算哄好了这个家伙。西比尔在心里暗暗想,以后不能这么莽撞了。

西比尔朝洛缇笑:“是呀,快闻闻看香不香?”

洛缇把脸埋下去,很用力地闻,说好香。

“茜茜是花!”

“……”

转变是从洛缇长到高西比尔一个头的时候开始的。洛缇不会魔法,也学不会,但是体力很好,总是在做事,她认为让西比尔动用魔法也很耗费精神力,因为她发现西比尔收拾完整个家后会睡很长时间。于是洛总趁西比尔不注意就把家务之类的事情全部做完,包括打扫、清洗、整理花园、菜地、鸡笼等等等等,她享受着照顾西比尔,以至于到了后面,连为西比尔擦干头发搭把手穿衣服这类的事情她也做,把西比尔养得很懒。

她也会在西比尔看书看到睡着后把她抱回房间,像小时候西比尔对她做的那样,在西比尔的额头落下一吻,以此祈祷她能睡个好觉。有一次西比尔还没睡熟,被吻懵了,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妈妈。

洛缇知道西比尔说的妈妈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西比尔不是自己的妈妈,她不想被西比尔当成妈妈。

于是她对着迷迷糊糊的西比尔认真说:“不是妈妈,是洛。”

搞得西比尔莫名其妙地醒了,转过身气鼓鼓地裹进被子里不理她。

洛知道自己做了没分寸的事,只能道歉后灰溜溜地离开。

洛缇对西比尔的掌控欲越来越强,渗透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由于西比尔本人实在是太懒了,根本没察觉到,以为小丫头只是在关心自己,为这样良好的关系沾沾自喜。

直到有一天,家的房门被踹开,活了几百年的魔女下的禁制被轻易破解,对方一进门就四处搜寻,散发着诡谲气息的武器劈开她的保护屏障,似乎想要杀了她活捉洛缇,西比尔用尽了力量去攻击对方,但都被同样有着不祥气息的盾和铠甲挡掉,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在一个躲闪不及的时刻只听到“噗”的一声,是武器刺穿人的身体的声音,然后一个白色身影就倒在她怀里。

周围的人一看洛缇受伤了,紧张地想要上前,可这次西比尔被悲恸激发了从未出现过的能力,屏障牢不可破,只看得到她痛苦的表情和洛缇释然的微笑。西比尔浑身发抖,不停地抽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伸手去捂住洛缇胸口上一直冒血的大洞,可是无济于事,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洛缇费劲地抬手去按她的胸口,一下一下慢吞吞地抚摸,说:“西比尔……不要这样……”

“西比尔……”洛缇看着那双绝望到痛楚的眼睛,竟然感到很幸福。

“我在,我在……”西比尔握住洛缇的手,把它不停贴到脸上,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捂暖它。

“我,我对你……”洛的身体已经开始变透明,西比尔能透过她的脸看到地板上木头的花纹,但她还是想让她说完,她心里一直在说我知道,我知道,但她没有说,她只想让洛把想说的话说完。

“我对你……对你的喜欢,是,是不一样的……”西比尔已经逐渐握不住洛缇的手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消散,逸出的金色光点绕着她飘了一会,便穿过屏障朝着西方去了。

周围的士兵见状当即毫不犹豫地统一将剑横上自己脖子,用力一拉,血溅小屋,全体倒下了。

只留下西比尔一个人,失去理智地困在黑色的屏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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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比尔的故事
连载中管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