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比尔在里克家里的日子过得飞快,他似乎经常与罗斯见面,但常常不欢而散,罗斯也不气馁,总是在遇到他的时候说些让人脸红的胡话,搞得里克是什么需要裹紧全身蒙好面才能出门的人物似的。
平平淡淡的日子从手指缝里溜走,西比尔静下心的时候总是在想她还活着的爱人洛缇,想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她对于洛缇的行踪毫无头绪,只能从大量的情报里提取出也许有用的线索,然后实地去寻找,但每次都落空,以至于她束手无策了,许多回忆就在这时候涌上心头。
西比尔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洛缇时的情形。
彼时她正在从一个奇怪的梦里醒来,她梦见自己孤身一人走在树林中,林间没有路,一棵棵参天大树拔地而起,干燥的土地落满黑色枯叶,目之所及处,尽是黑得看不出纹路的光秃树枝。她面上平静无波,只抬脚向前走去。
西比尔步子走得很稳,迈过盘踞在路面上的树根,扶上距离自己最近的树干,她看到远处有一座山,仿佛透过云层屹立在天地尽头,是比周遭颜色更浓重的暗色山体,她只看了一会儿,山顶处的暗紫色空中就突然裂开一道闪电似的不规则缝隙,缝隙中透出强光,于是所有的空气都开始流向那缝隙,顷刻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不知为何,梦中的西比尔受到感召般认为自己应当去往山顶,于是她自平地腾空,朝那处缝隙飞去,驾着气流艰难前行,却在即将抵达前被吵醒了。
房门外传来人类叫嚷的声音,外面的人咿咿呀呀地大声喊着,听响动是在扑捉什么东西,接着带起一些木栅栏倒地的声响。西比尔晃了晃有些闷痛的脑袋,起身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她身上穿着黑色毛绒睡袍,像只瘦弱的黑熊幼崽,双手也包裹在长长的毛绒袖子中,因为身形瘦小,看起来有种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西比尔没精打采地旋开门把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往小院中看去,就见到地上有个光溜溜的人类女性幼崽,追着西比尔的乌鸦格拉斯到处乱跑,这怪异的画面令她发困的大脑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待她定睛一看,那“人类”分明长着对尖尖的耳朵——原来是精灵。
早春的森林,由于时近中午,今天又是天气大晴,并不那么冷,那家伙不着寸缕,连话都不会说的样子,应该是初生的精灵。西比尔这样想着,将手随意半举到空中,格拉斯就很有眼色地飞过来,待它在西比尔手上落稳,便趾高气昂地抬起脑袋,向那小精灵示威。小精灵几乎是立刻转身,追着格拉斯冲过来,西比尔并未看她,只自顾自把格拉斯搁上肩头,与此同时,小精灵被突然出现在西比尔周身的无色屏障软软弹开,西比尔没什么反应,催动魔力,房内即刻飞出一套衣裤,自动给这不知羞的小东西穿上了。
西比尔抱着双臂走到那小家伙面前,皱着眉头居高临下看她,穿上衣服的精灵摔痛了,两只眼睛冒出泪水,仔细一看,略显艳丽的长相在亮得发光的金发映衬下显得西比尔见尤怜,泪水的浸润使得那双墨绿色的眼珠子委屈得像是要融化了一般,西比尔觉得头更痛了,于是用魔力把小精灵扔了出去,再动动手指,让一切杂乱自行归位,“哼”了一声,扭头回了自己的房子,在她整个人进到屋内时,房门也跟着自动关上。
作为独居的魔女,西比尔非常不喜欢被被人擅闯领地,她一边思索着早上梦见的事情,一边快速扫视着书架上面的书本。她不常做梦,因此与梦有关的书籍收藏不多,在踽踽独行的漫长岁月里,她的生活平静无波地度过,于日复一日的学习中变得越来越强大,即便这种强大锋利又无节制,野蛮地生长着,她也仍旧希望自己每日能够有所进步,或许她依靠这种进步丈量时间——毕竟时间对永生的魔女来说,很难有意义。
梦中末日一般的景象令她思绪飞远,名为思绪的青烟还未从西比尔的脑袋中腾起,就被门外一言难尽又刺耳的声音给打断了——又是那个死小孩,西比尔心想。西比尔是个懒散又没什么耐性的人,自私自利,讨厌被别人打断自己要做的事情。
门外的“死小孩”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不妥之处,一边叫喊着,一边使劲胡乱大力拍门,“砰砰”的声响震耳到好似山中巨怪。西比尔额头上天生有一片咒纹,纹路在她额面伸展成花瓣似的图案,尖锐的边缘看起来有些骇人,因此她能力觉醒后被人类赶出村庄,一个人住在幽深的森林中。此时这片咒文泛起淡淡的紫光,门自动打开,不知死活的精灵被念力扔到房屋内的地毯上。
西比尔并未理会她,只是用魔力将她凭空禁锢起来,不许她再到处搞破坏。不知这精灵已经降生多少天,学得这么野蛮,按理来说这片森林不应该有精灵,因为环境不够清洁安静。西比尔略加思索,甚至开始思考外面那帮人类是死绝了吗,森林里居然都能有精灵了。
其实西比尔想得不错,在漫长的岁月中,她出生的村庄逐渐没落,被新长出的生命取代,现下她所居住的处所,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西比尔的领地成为了人类不敢随意踏足的天然世外桃源,被天生的屏障保护着。
思绪漫游,她在东倒西歪的书本间找到一本叫做《魔女梦论》的书,是一位古老的先知撰写的著作,里面说,除了先知类型的魔女,有极少数的魔女会衍生出“预知梦”,这类魔女要么肩负大任,要么天赋异禀,如果能力不够,还有可能因为梦的应验而丧命。
西比尔神经质地啃咬着她的大拇指,眼睛紧紧盯着“肩负大任”这四个字,用格拉斯想都知道那个梦肯定跟预知梦有关,这种突然冒出来的,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不可能是寻常现象,可是离群索居的西比尔不管从哪个方向来看都不可能是那个拯救世界的人物——动机和现阶段的趋势都绝不可能。
此刻她更想宰了这只小精灵,但影响自己做事情并不能够以生命作为代价,虽然她自私自利,脾气很坏,但讲究公平的西比尔不会对这小家伙下手。于是西比尔以一种别扭的姿态走到小精灵面前,揪着她脸颊两边往外扯,坏心眼地挤弄成各种形状,小家伙虽然被魔法禁锢住四肢,但脖子以上的部分是自由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样的对待没有半点不满,甚至嘿嘿笑了起来,宛如天使一般,让西比尔看了觉得有点恶心。
这种没有来由的好意让西比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受到过敌对、虐待,也感受过别人的恐惧,但这种东西,似乎头一次见到,她不禁对此产生了兴趣。
西比尔出神地捏揉着小精灵弹性极佳的脸颊,好软,看起来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笨蛋。反正精灵的寿命对她来说稍纵即逝,她的存在不会成为麻烦,教养在身边也许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毕竟她的住所从来没有过别的智慧生命踏足,这种没有形成自己认知还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家伙,对自己来说是最好的访客——或者玩具。西比尔渐渐笑了起来,这笑容中充满了盘算,但小精灵没看懂,反而讨好似的笑得更灿烂了一些。
首先要给这只小精灵取一个名字。
西比尔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对眼前的小家伙说:“以后你就叫洛缇了,好记一点。”随意得像是对待一只新宠物。说完她额间的纹印泛起浅淡的紫色光芒,洛缇手脚上的禁锢魔法得到解除,西比尔便继续翻阅刚才拿出的那本书。
初生的精灵听不懂人类的语言,甫得自由,坐在地开心地拍起手来。洛缇身上的衣服是一件黑色的麻布衬衣,长长的袖子被她的小短手拍得啪啪作响,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看到这不协调的一幕,西比尔动动手指,让衬衣和裤子都自动缩成了洛缇的尺寸,看起来七八岁大的小洛站在西比尔的黑熊皮地毯上,她好奇地朝前走,似乎还不会使用自己的四肢,行动得特别艰难,但每走成功一步,她就咧开嘴朝西比尔粲然一笑,但是西比尔在看书,完全没有理会她。
洛缇不哭也不闹,只乖乖地垂下小脑袋,一步一步往前走,等她腾挪一小步,站稳,再往前腾挪下一步,看得出来目的地正是西比尔躺靠的躺椅。
格拉斯的脑袋灵活地转动着,眼睛一眨一眨,盯着那刚才还在欺负自己的小孩,直到西比尔快把书翻完了,洛肉乎乎的小指尖才触碰到西比尔的躺椅,她整个小身体一下子贴靠上去,看着西比尔翻阅书籍,浅绿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忍耐,忽闪忽闪的。小动物的直觉令她认为,如果此时此刻打扰西比尔看书,会被再度扔出去,所以她小心翼翼,乖巧得不得了。
西比尔合上书,脑海里的信息在翻腾,她斜睨一眼靠在躺椅扶手边的小洛缇,凑过去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软软的手感还是让常年只摸得到骨瘦如柴的自己的西比尔再次感到有点恶心,也许她不擅长与别的智慧生物接触——各方面的接触,毕竟从前就极其不擅长此类事情,甚至把自己送上了火刑架。
西比尔恶趣味地思考着,手指捏着洛的脸颊拽长一点又挤回去,洛讨好地对她龇牙笑,托了长相的福,除了纯真无邪并未看出任何谄媚,肚子适时“咕噜噜”地叫唤起来,西比尔终于因此破功,“噗嗤”地笑出声,而后哈哈大笑起来。西比尔笑得很大声,但不论是笑声还是动作,都自然地在表达她是真的因此很开心。她放过洛缇的脸蛋站起身来,书本自动飞起来,归位到书架上原来的位置,外面的锅碗瓢盆也自己运作起来,旁若无人地自顾自烹调起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