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平静的早晨,西比尔又变成老人出门摆摊占卜,扮成老人为她提供了很多便利,没人会防备一个老人,还是一个老去的女人。

西比尔背着一个大口袋,口袋里装入了水晶球、纸牌、宝石、树枝之类的物件,她步履蹒跚着走向市集。弥若的市民们幸福度很高,来占卜的多半是沉浸在恋爱中的青年,西比尔从各种各样的人口中得到了许多的情报,但其实她还是为了听八卦而摆摊,毕竟漫长的岁月里,总需要什么鲜活的事物来消磨时间。

这天摊位上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西比尔坐在地上的时候,首先就看到了面前那双精致的鞋,藏在花纹繁复的裙摆下面,抬头一看,一位美丽的少女正静静看着她,很少有人会这样看她,令她一时间愣了神,更要命的是,这是里克的心上人,她在里克的记忆中见过她。

“老婆婆您好,我想要问一些事情。”女孩谦卑有礼,一看就知道是贵族出身,家教极好,身份高贵,却对西比尔很尊重,难得地没有分别心的人——和里克一样。

“哈哈哈……”西比尔慈祥地笑起来,“小姐要问的事情我能够为你解答,但是如果因此影响到你未来的决定,也许结果会有所不同哦?”

罗斯·朗曼一怔,原本只是想要随便玩一玩占卜游戏,毕竟那个人总是对自己不冷不热,让人心焦,可是占卜师的话语让她有些犹豫。面前的老人像是已经知道了关于她的一切。

在摊位前踌躇了一会儿,罗斯还是下定决心要试一试,她深呼吸,对西比尔说:“我想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不是也喜欢我?”

“是,他喜欢你。”西比尔摸了摸手里的水晶球,冰冷的温度让她舒适,她慈祥得像真正的老人对待一个孩子那样“他比你知道的要喜欢你。”

罗斯的反应很直接,她的脸上只写了四个大字:难以置信。她完全不相信有这回事。

人陷在情爱里往往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小部分事实,可是如果要知道真相,光凭自己接触到的那部分完全不够。西比尔知道这一点,于是提醒她:“喜欢有时候不是一种能够表露出来的情绪,尤其是在你们悬殊的身份条件下。”

听到这句话,罗斯明白过来。也惊讶于这位占卜师在毫无情报的情况下准确说出了对方的情况,这使她陷入了思考。

西比尔只是坐在摊位安静地摆弄手里的水晶球,风吹过她的面庞,带着白日里太阳的温度,令人感到惬意。她编着复杂的发型,像一个真正沉迷于占卜灵异学问的人那样,银白色的发丝随风扬起,这是她真实的头发颜色。

但罗斯不知道的是,悬殊的不是她贵族小姐的身份,而是里克作为占星术士会给她带来的灾厄。

“老婆婆,人不能太贪心,对吧?”罗斯突然笑起来,问道。

“对呀,太贪心的话,会撑坏肚子的。”西比尔依旧把她当做一个孩子,她天生对女性就更加抱有善意,因此对女顾客格外有耐心。

罗斯笑得更灿烂了,对她说:“那我不需要知道更多了,我已经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会成为我的杀手锏。”

“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美丽的小姐。”西比尔坐在地上微笑着向她颔首。

“您还没说收费多少呢。”罗斯回以颔首礼,抬起下巴习惯性矜持地摆出了大小姐的姿态。

“半个银币。”

侍女从旁拿出一个金币,递给西比尔,说:“不用找了。”

早上的插曲太有趣了,以至于之后的客人都得到了西比尔的和颜悦色,这位罗斯·朗曼是公爵家的小千金,她家里有三个哥哥,个个都很优秀,作为家里最小的女儿,她得到了全世界的宠爱——除了里克的。

罗斯在赶赴别人邀约的路上途经了里克在干活的伐木场。隔着马车的帘子望去,他认真地低头做着手里的事情,汗水浸湿了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好看的肌肉纹理。这赏心悦目的画面看得罗斯非常满意,正当她微笑着拿扇脊比划里克的肩膀肌肉有多厚实时,不远处的青年在擦汗间隙恰巧抬起头来,注意到这边坐在马车里的罗斯。

她被他撞见也不羞涩,笑容轻佻,还朝这边抛了个媚眼,长期相处的默契让他知道这个女人指定又在想什么坏事,里克的耳朵条件反射般开始微微泛红,低下头去不再看她,专注磋磨手中的木料。木屑从刨子口纷扬而下,一些沾在里克汗湿的鬓边,罗斯也知趣地放下帘帐,坐回马车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手里的蕾丝扇子,琢磨着刚才那位老婆婆的话。

会脸红的话,到底是因为性格本来就这样,还是喜欢呢?罗斯拿不准。

不一会儿便到了约定的地点。

一位贵族在郊区的府邸设宴,邀请了一些名门小姐少爷来此游玩,罗斯到得好像早了一点,宾客零零散散,二三成聚,她撑着阳伞漫步在庭院中,精致的小皮鞋踩在草地上。

府邸的主人用心修缮过花园,花草布局讲究,植物与建筑相映成趣,随便一隅都值得驻足细细观赏,草地中央放置有大理石精雕而成的气派雕像,雕刻的主角是本国传说中自然的女神,她的发丝与裙摆飞扬,看起来如同长势繁茂的植物般生机勃勃。

庭院尽头处有一片湖。夏末初秋的阳光并不弱势,照得她通体舒泰。她把肩膀微微打开,想要到湖边再多晒会儿太阳时,就感觉到身侧有人靠近。

罗斯并未转身,只是突然变得有些恹恹的,她开始说话,由于并未转过身去,像是与空气交谈:“兄长,怎么不去那边结交名门贵族?”

卢卡斯习惯了妹妹这幅“你怎么又来烦我”的姿态,向罗斯递去一侧肩膀和手臂,罗斯从善如流地挽上,朗曼家的兄妹向来感情很好,兄长们谦逊优雅,妹妹张扬顽皮,不喜欢被管束的罗斯见到哥哥卢卡斯总会下意识感到抵触,即便兄长从未对她进行过任何管束,大概是异性相斥。

“罗斯,你最近过于反常了。”卢卡斯向不远处对他致以得体微笑的某家贵女点头示意,接着说道:“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罗斯听得一头雾水,随即反应过来。她是贵族圈里有名的交际贵女,由于父亲是公爵,虽然没人敢当面指责她的行为,但私下里仍旧会议论她的私生活。罗斯享受爱情和社交,并不以为耻,在别的贵女还在掩扇暗送秋波的时候,她已经伤透了别人的心,在男人之间辗转,攻略下了一个又一个男性。直到她遇到里克。

这样算来,她已经几个月没有跟别人一起玩耍过了,毕竟里克油盐不进,罗斯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认识新的人。

家里人并未对罗斯的行径产生任何明面上的不满,或许朗曼家的人知道,在贵族的生活圈子中,罗斯的行为不过是自由了些,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有些人家中的秘辛,比罗斯所做的事情要可怕千百倍,因此卢卡斯是百分之百的关心妹妹,担心她的反常举动是否因为遇到了什么困难,卢卡斯不过是一个能让妹妹放心依靠的好哥哥而已。

卢卡斯不知道,罗斯的反常,只是因为遇到了一个人。

几个月前罗斯遇到里克,是在一场大雨中,她在一间酒馆避雨,偶尔有男人上前同她说笑几句,轻浮逗引明显暗藏着龌龊目的。罗斯笑笑,不以为然地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葡萄酒,她喜欢葡萄的味道,这间酒馆的葡萄酒果味浓郁不失烈劲,因此她常来小坐。一名随从站在身侧,沉默不语,罗斯很少有安静的时候,现在也是。

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在她对面坐下,一连几个讨嫌的家伙,惹得罗斯有些不耐烦。她打量了对方片刻,再度饮下一口酒,接着粲然一笑,转头问身边的随从:“约翰,你喜欢没礼貌的人吗?”

随从被问到,只恭敬回话:“不喜欢,小姐。”

罗斯满意地弯起眼睛,回首对上对面男子的视线,举杯,然后不待他反应,又饮下一口,白皙无暇的脖颈上下动了动,于无声中挑衅。

对面的男人不怒反笑,眼里闪着猥琐的精光,嘴角促狭勾起,惹得罗斯不悦地微微皱眉,他将一只手搭上桌面,倾身向前,语气暧昧问道:“朗曼家的小姐,羞耻都不要的人,要什么礼貌?”

酒馆里听得见这句话的人,虽然神色各异,但或多或少都有反应,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侧目而视,更有酒劲上头的人跟着起哄,一时间场面有些难看,所有的恶意都集中攻向了人群正中央的罗斯,她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杯子,正欲发作,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喊:“你们在干什么呢!”

这掷地有声的正义言辞让罗斯瞬间不复先前的困倦,来了精神,当即不动声色挺直了背脊,抬起下巴,以优雅的姿态迎接这位“不识趣”的酒馆英雄。

吧台那边一位男士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袖子卷到胳膊肘,身上看起来脏兮兮的,一双棕色的眼睛明亮又纯洁。罗斯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眼睛,既没有算计,也没有谄媚,简简单单的愤怒写在脸上。罗斯挑男人总是心血来潮,在这一瞬间,她被这双眼睛深深吸引。不待她细想,那男人走到她身前,对着坐在她对面的男子说:“这位先生,在你攻击别人不知羞耻之前,应当先审视自己的言行。这位小姐今晚已经遭遇太多像你一样的男人了,但没有一位男士如你一般无耻,在骚扰不成的情况下倒打一耙,如果男人们都像你这样,那女士们看不起我们真是太应当了!”

桌子对面的无耻男人并不买账,虽然人群中已经有一些人被这番言辞说得面有愧色,周遭空气中无形的压迫力小了许多,但贵族男子仍然站起来,恼羞成怒胡乱叫喊道:“你让开!里克,想要英雄救美也得挑挑对象,你不知道身后这女人和多少男人交往过,在这里装清高,也要看自己配不配!”

好脾气地等他说完,里克的神色并没有变化,他的表情开始有些疑惑,反问对方:“□□不过是承载灵魂的容器,你所说的事情,能够证明什么?”见对方不说话,里克再度开口道:“如果以这样的标准去评判一位女士是否应该得到尊重的话……我见过您几次,您时常出入花街柳巷,蝴蝶公馆的姑娘们经常与您搂抱在一起,可是您也没有夹起尾巴做人。”

“扑哧……!”罗斯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此举受到里克不解的注视,他甚至还歪了歪头,在罗斯眼里像一只身形过于高大健壮的小狗。

“他说得对,这位——里克先生?”罗斯拿取桌面另一只今夜还未被使用过的酒杯,倒入酒液,朝里克推过去,“既然你帮助了我,我请你喝一杯酒,作为谢礼。”

里克看着被静置在桌面的玻璃酒杯,酒吧昏黄的灯光被那上面交错的花纹投射成十字映在桌面上,屋内的人声因为这一骚动沉寂不少,外面雨越下越大,面前的女人笑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他拿起酒杯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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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比尔的故事
连载中管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