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来处
吴邪骨子里的倔劲儿上来了。
他一次次地搭弓、射箭,用心揣摩张起灵的每一句话,努力地调整呼吸,正身,正体,五平,三靠。每一次似乎都有一点新的领悟,但终于还是没有贯通,因此虽有进步,但距离靶心尚远。
张起灵走过来取下吴邪手里的弓箭,“回去吧,凡事不可能一蹴而就。”
吴邪有点生自己的气,眼睛里泪水在打转,但终究不好意思掉落下来。神箭手当然不是一天练成的,小哥说得没错。
张起灵把吴邪送回衙署,正巧有军士来报,种知事有请张校尉。张起灵匆匆而去,恰好有人也来请他:“种夫人请小爷马上去。”
吴邪一踏进堂屋,母亲喊他:“吴邪,快来见过种朴哥哥!”
吴邪才注意到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高大威武,英姿勃发,正站起来走到吴邪身前,一下子把吴邪抱了起来:“京城里来的小表弟,真是粉雕玉琢!”
吴邪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位哥哥是真把自己当成小娃娃了。
母亲说,这位哥哥就是五舅父种谔唯一的儿子,他的母亲过世早,自小跟随父亲在军中长大。如今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已经出嫁,平时就是种朴和父亲朝夕相伴。几天前父亲派他出城执行军务,刚刚回城,得知姑母从汴梁来,特意前来请安问候。种谦**岁的时候,种朴出生,那时候种谦的父亲种世衡已经病逝,种谦在五哥、五嫂身边长大,算起来小时候还常常带着小种朴玩。虽然嫁入汴梁之后,姑侄俩就没再见过面,但种谦对这个朴实、率真的侄子特别喜爱,而种朴的儿时记忆里也一直有姑姑的笑脸。因此时隔多年再见,只觉亲切之感扑面而来,内心暖暖。提起种朴逝去的母亲,种谦更是落下泪来。
种朴不愿姑姑伤心,就拉着吴邪的小手岔开话题,问他在青涧城里住不住得惯,又问他是不是没有伙伴会感觉孤单。“吴邪,我有时间就来陪你,但最近边境有些紧张,恐怕我军中事务很多,还真不一定得空,对不住。”
吴邪看着这个高大英武的哥哥,觉得踏实温暖,初见的那几分拘束很快烟销云散了。
“姑姑,我带吴邪去我的房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他喜欢的东西,就送给他玩。”种朴站起身来,可又忽然挠了一下头发,“可是,我好像也真没什么好玩的,从小就是真刀真枪,父亲大概是把我当成了天生的军人。走吧,还是看看去。”
吴邪跟着种朴来到他的房里,算是比之前他逛过的张起灵的屋子略略有些鲜活的色彩。张起灵的那一间房子除了床、一张方木桌、一把木椅、一个木箱里装着几件衣服、几本书之外,几乎一无所有,简直不太像人住的地方。种朴的屋子好歹还有一张条案,上面文房器具虽则简单,总归聊胜于无。还有两个摆件,但看来并不受什么待见,大约日常会被种朴视若无物。这房子几乎一眼看透,不要说是孩子的玩具,便是想寻个什么有趣的物件,似乎也全无可能。吴邪左右看了看,抬起脸来看着种朴:“种朴哥哥,你的屋子和小哥的不相上下,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
种朴有点奇怪:“哪位小哥?我可认识?”
“应该认识吧,就是张起灵,也住在这衙署里。”
听了吴邪那种极其熟悉的语气,种朴几乎惊掉了下巴:“谁?你说张起灵?你叫他小哥?你还去他房里玩过?”
“是啊,小哥还带我爬山,带我吃青涧煎饼、羊肉粉汤,又教我射箭呢!”
种朴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吴邪,你说的是我父亲的左膀右臂冷面郎君张起灵吗?我觉得咱们俩说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咦?难道一座小小的青涧城,还会有两个张起灵不成?就是五舅父担心我,才安排小哥陪着我的。他就住那边那个房子,离你这里很近的。”吴邪指向窗外,回头看到种朴瞪大的眼睛。
“吴邪,我的耳朵真没出问题吗?”种朴无论如何不肯相信张起灵会带个还有点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四处游逛、下馆子吃饭,这太有悖种朴几年来的认知了。
吴邪觉得好笑,更觉得好奇,就拽住种朴,请他好好给自己说说,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奇怪。难道说张起灵是一个很怪很怪的人吗?
“是的,很怪很怪。”种朴侧着头想了一下,接着说:“在我记忆里,张起灵是在我十二岁那年出现的,也就是六年前。那时候我父亲还是左藏库副使,同七品武官。因缘际会,有一次父亲在执行公务的时候,于西北苦寒之地的风雪中救下了昏迷在山路旁的张起灵。父亲把张起灵带回家中,请了几位郎中调治。本来酷寒之中昏迷多时自是性命难保,原以为是凶多吉少,只是尽人事听天命,但不想张起灵竟然奇迹般地醒转,身体恢复也比常人要快得多。只是他好像是在这次昏迷前头部遭遇重创,几乎失去大部分记忆,只慢慢记得自己的名字是张起灵。父亲救回他的时候,张起灵除了一身衣物和背后的一把黑金刀之外,一无所有,想寻找过往身世的蛛丝马迹也是线索全无。父亲请的郎中尝试了各种办法希望能医好他的失忆症,却完全没有效果。甚至后来还有人认为可能是遭遇邪祟作怪,悄悄请来巫师作法,也是全无用处。总之,张起灵一直没有想起自己的来处和过往的经历,但是这并不影响他正常的生活起居。因为他记不得家乡何处,又对我父亲救了他深怀感激,所以就留在父亲身边。父亲原以为不过是添人添双筷,并不知道这张起灵有什么过人的本事。一次,父亲带着一队人马出城,遭遇西夏人突袭,对方人多势众且生猛异常,父亲本以为这次可能回不了家了,没想到随他出行的张起灵来回冲杀,如有神助,一把黑金刀杀得西夏兵哭爹喊娘,溃不成军。父亲说,张起灵当时简直如入无人之境,西夏兵后来都被吓住了,仓惶撤兵。父亲那一队人马才算全身而退。当时父亲他们正在一座山谷里,杀退了西夏兵之后,张起灵望着大山出神,父亲以为他想起了什么,结果他只说了五个字:我从山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