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射箭
张起灵不笑也是好看的。
就像此刻他隐去了唇角的笑意，恢复了平素的云淡风轻。剑眉星目，鼻梁英挺，薄薄的嘴唇几乎永远不动声色，整个人透出一种凛冽的出尘之感。
但是一旦他微微一笑，甚至不必微笑，只要轻轻地勾一下唇角，眸子里闪过一点点笑意，就立时仿佛春雪初融，春风初沐，春阳煦暖，冰河乍解，冰块在春水中轻快向前，相互撞击出轻脆的声响。那一瞬，世界明媚，万物如歌。
八岁的吴邪被这片刻的笑容照亮了眼睛，心中的惊叹脱口而出。
张起灵又夹了一卷煎饼递给了他。
吴邪用小手抓过来，蘸着姜蒜汁，大口大口吃起来，边吃边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一大海碗羊肉粉汤也端上来了，张起灵给吴邪舀了一小碗，加了一点葱和辣椒。小孩子本不能吃辣，但这羊肉粉汤实在香辣无匹，喝得吴邪嘶嘶哈哈满头热汗但却还想再喝上一口。张起灵从袖中抽出汗巾给吴邪抹去头顶的热汗，又替他擦了下嘴角。
“吃饱了吗？”
吴邪听到张起灵问，马上点了点头。可是回去的路上，看到路边店卖的小米炸糕，又站住了。张起灵摇了一下头，但还是买了一小块递给吴邪。又看到有卖酸辣粉不溜的，吴邪拿眼盯住看，张起灵怕小孩子没有深浅吃多了存食，便应承他下次再来吃。
两个人顺便在青涧城里转了转，算是消食，恰好路过校场。
已经过了军士训练的时间，但里面仍然颇为热闹，竟然有老人、妇女和孩子在里面射箭，不时还有人一起发喊叫好。吴邪拉着张起灵的手要去看，两个人直走到人群边。这时候正有一个看起来还没有吴邪大的孩子，奋力拉满了一张大约专门给少年人使用的弓，向远处的靶子射去，箭没飞出去多远就落在了地上，周围的人轰笑起来，那小孩子挠了挠脑袋，自己也笑起来。这时候就有一个军士走过来站在那孩子的身后，手把手教他怎样瞄准、发力，并且告诉孩子回家要多多练习，更重要的是练习胳臂和背部力量，可以试着举大杆，慢慢力气大了，才能射得远、射得准。
正说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绢帕罩头的妇女走上前来，在校场放置弓箭的地方找了一副称手的，站定，搭箭、扣弦，开弓、瞄准、脱弦，一气呵成。周围众人都屏住呼吸观瞧，只见一羽飞箭正中靶子，大家齐声喝了个彩。靶子附近有人值守，这时解下靶子上拴着的一个物件，一路飞跑而来。到得跟前，先看到站在围观人群之外的张起灵，那军士抱拳施礼，接着转向射箭的女子，双手奉上从靶上解下来的东西，吴邪定睛一瞧，竟是一小块银子！
那妇女接过银子，自然也是喜不自胜，周围的人涌上前来围住她，她把手掌摊开，任由大家看她的战利品，众人七嘴八舌，端的艳羡非常。“大伙儿也不用羡慕我，我这都是练出来的，多少次在这场上根本挨不着靶边，终于这次夺了个彩。听家里的老人说，早先种老将军在青涧的时候，就常设这种靶场，让城里百姓随意练习，凡是在规定距离射中靶心银钱的，一律奉送。所以当年青涧城人人争先，个个都是射箭的好手，就连妇孺也不例外。现如今小种将军成了咱们青涧城的新城主，子承父业，又把当年老种将军鼓励百姓的法子用上了，也是想咱们青涧城小，军士有数，只有全民皆兵，老少妇女都上得阵、杀得敌，才能不惧西夏兵突袭。只要他们敢来，咱们往垛口上一站，一定杀他们个片甲不留！”那妇女口才甚佳，慷慨激昂，周围人等也跟着激动起来，老老少少大喊“杀敌！杀敌！”
张起灵默默颔首表示赞许，那边早又有人抢先拿起弓箭练习了。吴邪看得也是热血沸腾。射箭是儒家六艺之一，圣人孔子就是射箭的高手，因此吴邪自小学习射箭，有时三叔吴三省也会亲自指导他。尽管年纪尚小，但技艺不错，过去吴邪一向认为在熟识的同龄人中间，自己的射箭水平是最好的。现如今看到边境小城的妇孺均可挽弓射箭，不禁暗自感叹自己真是井底之蛙。况且目测一下靶子的远近，自己断然不可能射中，一时又有些气馁。
“会射箭么？”张起灵忽然问道。
“会，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怎么会了。”吴邪小声嘟囔。
张起灵拉着吴邪走到放置弓箭的架子旁，替他挑了一副大小相当、硬度适中的，让他试试。果然，箭飞出去虽然比上一个孩子的箭略远些，但离靶心尚远，而且那势头就是软软的，毫无破风的凌厉。
张起灵又让吴邪射了两箭，仔细观察他的站立与肩、臂、手的姿势，然后先调整了一下吴邪的站姿，提醒吴邪正身正体，五平三靠。正身正体，吴邪是懂的，但“五平三靠”并没有人教过他，大概还当他不过是个孩子，而且毕竟吴家是书香门第，吴家的独苗用不到当真练到百步穿杨的程度。张起灵把吴邪拢在怀里，手把手教他“弓靠箭，箭靠弦，弦靠脸”，此为三靠；“头顶贯平，两肩靠平，两手抬平，两足踏平，心气和平”，此为五平。
吴邪第一次觉得自己原以为算得上不错的射艺实际上漏洞百出，不值一提，难免心焦气躁，此时连气也喘不匀了。张起灵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别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