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青涧
吴三省算是为吴邪操透了心。
谁让吴家兄弟三人就只有这么一棵独苗。
吴家本杭州人氏，自吴一穷祖父一辈便走科举一途得以跻身京师为官，老家杭州祖祖辈辈广置田产，岁入甚丰。到了吴一穷这一代，身为长子的吴一穷本来无心仕途，惟喜读书，颇有隐士之风，但肩负家族期望，吴氏门楣需要吴一穷发扬光大，因此参加科举获取功名也是顺理成章。在京城里做着不大不小的文职，官职不高，俸禄尚好。吴家原是杭州有名的地主，并不看重他为官所得的俸禄恩赏，但却需要他的官员身份为家族作长远计。大宋的官员子弟享有部分的免除赋税、徭役甚至罪行的权力，即使是富甲一方的豪门巨族，也需要“朝中有人”，方能保得家运兴盛。吴一穷作为长子，自然承担了这样的责任。二弟吴二白则担起了打理家中庞大资产的重任，吴家田产既多，各门生意也不少，必得心思缜密精明、个性沉稳果决之人方能管理得当。老三吴三省打小就不是省油的灯，不爱读书，也不愿循规蹈矩，性格粗豪，广交朋友，做着一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生意，却又粗中有细，绝不授人以柄、招惹麻烦。家中一旦遇到些棘手的事情，往往还要依靠吴三省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处理得妥妥当当。
吴一穷妻儿要去青涧城，自然是吴三省一路安排照顾。长嫂如母，种谦又极富智慧涵养，嫁入吴家之后上上下下打点得滴水不漏，对当时年纪尚小的吴二白和吴三省关爱有加，因此甚得两位小叔的尊重。吴老三虽然在外雷霆万钧，却从来都对大嫂几乎言听计从。汴梁到青涧城大约两千里，一路向西北而行，车马劳顿，好在顺利平安。
种谦见到五哥种谔，自然有说不完的话。种谔在公务之余，也尽量带着小妹和吴邪在青涧城里走走看看，把当年父亲种世衡打井、囤垦乃至处理公事的地方一一指给种谦看。年仅八岁的吴邪初到边境，看到与汴梁迥然不同的西北风光也是事事好奇，军营、民居、窑洞、小巷，都想探探小脑袋瓜看上一看。当时张起灵是种谔的副手，沉默寡言但身手惊人，种谔担心吴邪有闪失，毕竟青涧城地势险要，贴近前线，就把吴邪托付给张起灵。但凡吴邪要在青涧城里走动，都要经过张起灵的允许，并由张起灵亲自相陪。
张起灵一贯淡漠超然，不苟言笑，常常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平素自种谔以下军吏兵士都对张起灵十分敬畏，虽则看起来张起灵年纪轻轻，甚至对于武将而言生得似乎过于俊美清逸，但由于战功赫赫，砍下的敌人首级总数在军中首屈一指，冲锋陷阵身先士卒所向披靡，手中黑金刀出神入化令敌人胆寒，所以众军士对张起灵皆心服口服，敬慕有加。张起灵就像是一座会移动的武力无边的战神，走到哪里都有军士投来膜拜的目光，却几乎很少有人敢于上前和他打个招呼。张起灵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不喜与人闲谈，习惯与人保持各不相扰的距离。青涧城主这时候忽然把八岁的外甥交到他的手上，张起灵实在不好拒绝，却又着实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八岁的吴邪对张起灵的气场与秉性却似乎一无所知，当他第一次用温软的小手拉住张起灵因为长年握刀而磨出薄茧的大手时，张起灵几乎马上要缩回手去，但吴邪却完全感受不到一点点尴尬，只是立时伸长手臂紧紧抓住了张起灵的手：“小哥！我想去看一看整个青涧城！”
青涧城自27年前由种世衡亲自带领军兵修筑而成，经历风霜雨雪、战火硝烟，形制基本未变。爬上城北的草场山，就可以俯瞰全城。这座当年与西夏边战边筑的青涧城，看起来就像一个壶形，城墙就地取材，用青涧当地最为著名的青石外加黄土砌成，墙壁高而陡，越向高处越向内微微倾斜，易守难攻。城墙上一个个垛口相连，用以瞭望敌情、掩护自己，垛口上有瞭望洞和射箭孔，掩身垛口之后居高临下躲杀来犯之敌，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吴邪一直拉着张起灵的手，爬上了草场山的山顶，放眼去看壶形的青涧城，也看四周的山势、草木、浮云、河流。小孩子的脑袋瓜里有无数的为什么，他一会儿问城南的那条河叫什么名字，一会儿问城西河对岸那座更高的大山是什么山，一会儿问西夏兵会从哪里来，一会儿又问青涧城里有些什么好吃的。看到大朵大朵的云在对面高山的山顶流动，吴邪会惊叹；看到蜿蜒的河水和河边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吴邪也会笔笔划划地指给张起灵看——这里像片叶子，那里像兔子的耳朵。
张起灵低头看看身前的小人儿，有点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秀延河。
笔架山。
西夏兵可能从各个方向来。
当地人喜欢吃青涧煎饼和红枣。
更多的问题，张起灵实在不知道怎么去回答，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是一个实战中成长起来的职业军人。过去的人生岁月里，如果不是为了判断天气情况是否对出战有利，他几乎没有注意过流云；如果不是为了侦察敌情和排兵布阵，他也绝对不会在意什么河水和小路看起来像什么东西。吴邪的想法和他的几乎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里，张起灵没有和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即使是成年人，他也懒得打交道。不过，好在似乎吴邪也并不真的需要他的答案或回应。当吴邪问起山上的植物和叶子上的昆虫时，张起灵一时不答，他也只是抬起脸来，用热切的眼神盯着张起灵看上片刻，很快便又发现下一个问题了。
在山上跑了大半天，吴邪才肯跟着张起灵下山回城。这时候，小孩子的眼睛都要累得睁不开了。张起灵蹲下身来，让吴邪爬上自己的背，一路把吴邪背回城里去。
吴邪几乎马上就睡着了，张起灵背着这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耳边终于安静下来，静得又可以像往常一样听到风吹过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