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追忆
门应声而开,张起灵站在门口,静静地看向吴邪。
这晚夜色如水,月光照亮了张起灵的眼睛。
吴邪抬手挠了一下头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来敲小哥的房门。虽然几年不见,时常想起这位在风雪中救过自己命的恩人,但是这时候好像也不知道究竟想要说些什么。“那个,小哥,月亮太亮,好像比汴梁亮许多,我有点睡不着,可以进来吗?”杵在门口终究不是办法,吴邪好歹想到了可以赖到月亮身上去。
张起灵不动声色,没有任何表情地让开一条缝,吴邪如释重负,赶紧贴着张起灵的身侧钻进屋子里去。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床、桌、椅各一,床边一个木箱,大约放些日常衣物。桌上青釉灯盏照亮了桌前一片地方,桌上一册书摊开,吴邪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本《左氏春秋》。“小哥,当年范文正公向狄青将军推荐的就是这本《左氏春秋》,范公当时还说‘将不知古今,匹夫尔’。没想到小哥也在读这本书。”
“随便看看。”张起灵示意吴邪坐,吴邪坐在木椅上,抬头望望张起灵,才想起刚才一进屋就发现这房子里仅此一把椅子,大约小哥平素并不接待什么客人,独往独来惯了的。如此想来,吴邪立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委实不妥,赶紧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小哥你坐!”
张起灵似乎勾了一下嘴角,也不坐,径自走到窗前,推开窗子负手而立。吴邪跟过去,透过开着的窗看向陇西的月亮,那么圆,那么满,那么皎洁明亮。杜子美诗云“月是故乡明”,看来是未必的,此刻,在远离家乡的岷州,月亮竟也是这样的圆。
九年前,治平四年的冬春之交,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过后,与舅父手下兵士走散的吴邪被独自困在黄土高原的沟壑积雪之中,四周白雪茫茫,既无路可走,也无法辨别方向。当时只有八岁的吴邪极度惊恐,拼命呼喊,祈望能有人像神仙一般发现他、救起他。然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狂暴了一天的风也终于停了,却没有一个人出现。吴邪躲在一处石头缝隙里,望向天上的月亮,那一晚的月亮也是这么的圆。
“小哥,你还记得青涧城吗?你还记得是怎么找到我的吗?那个晚上,如果你没有出现的话,估计我就活不到第二天了。”
“种将军派出许多人马一直在寻找你,我只是碰巧走对了方向。”
张起灵说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是用金子打出来的,特别矜贵。吴邪在心里数了数,这次小哥居然一次说了这么多个字,要真是金子,自己就发财了。
那一年,五舅父种谔得到延州守帅陆诜的举荐,掌管青涧城。在那之前,种谔因父亲种世衡的恩荫,得以入仕为官,一点点升迁,均为文职。成为青涧城主,是种谔人生中的一次重大转折,这时候恰逢不惑之年,而青涧城主的职位对于种谔又有一种特别的意义——父亲种世衡在27年前亲自带人修筑了青涧城,并且成为青涧城第一任城主。27年之后,子承父业重新掌管青涧城,种谔比任何人都懂得青涧城对于大宋西北边防的重要性和示范意义。种谔一直记得青涧城修筑之初,城中没有水源,挖地一百五十尺,遇到坚硬无比的岩石,都未见水,所有的人都绝望了,父亲却毫不气馁重金悬赏,最后坚持不懈的挖掘终于在穿过几层岩石后,迎来了水柱喷涌而出。当时,13岁的种谔就和众人一起围在井边,看到井水喷出,他和大家一起欢呼流泪。就是因为这极难打出的井水,朝廷赐名青涧城。父亲种世衡掌管青涧城的时候,亲自带领士兵开垦土地,种植庄稼,又鼓励经商,繁荣青涧,把一座边境小城建设得富足安乐。种世衡又以银为靶训练本地居民苦练射箭杀敌的本领,结果青涧城的男女老幼都成了神箭手,西夏军一来,无论妇孺皆能上城射杀来犯之敌,使青涧城固若金汤。种世衡严宽相济,一旦军中有士兵受伤或生病,就派自己的儿子去负责看护,用心照料,如果伤员不能痊愈,儿子就要受罚。种谔少时没少被父亲派去照顾伤兵,自然更多听到兵士对父亲的交口赞誉。
对于种家来说,青涧城也是具有非同寻常意义的,小妹种谦也就是吴邪的母亲,就出生在青涧城。尽管当时尚在襁褓之中,但是逐渐长大之后,种谦对于自己的出生地一直有着特别的执念与眷恋。五哥种谔接管青涧城的消息传到汴梁,种谦就和夫君吴一穷商量,想带着吴邪回青涧城看一看。吴一穷虽然着实放心不下,但种谦在家中历来说一不二,说理、恳求、撒娇、冷战各路招数一上,吴一穷很快屈服。因为公职在身无法护送种谦和刚满八岁的儿子吴邪,吴一穷就找来三弟吴三省,请吴三省务必亲自走一趟,需要雇请多少镖师,需要花多少钱,尽管开口。
吴三省拍着胸脯打下保票,自己定当尽心竭力护长嫂和侄儿周全。令吴三省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从汴梁到青涧城将近两千里的路途顺顺当当,可是进了青涧城没几天,八岁的吴邪意外走失,差点儿没把吴三省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