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家学
种谔拉住吴邪,上下打量一下,用力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爽朗地笑了起来:“小子!不错!长得挺结实!你爹娘没给你养成个扶不起来的弱秧子!”
吴邪的肩膀被这位叱咤风云的西北名将拍得生疼,却不好意思咧嘴,还好舅父已经收了手,拉着他坐,又和吴三省寒暄几句。
种谔特别疼爱九妹种谦,种谦刚刚四岁,父亲种世衡就病逝于任上,当时种谔十八岁。他家里一门虎将,个个剽勇,只有种谦这一个妹妹,况且幼妹过早失去父亲的庇护,因此哥哥们对种谦都格外钟爱。这份疼爱,自然也爱屋及乌放到了吴邪的身上。
吴邪对五舅父种谔,更多是敬慕崇拜,还略有几分畏惧——种谔因父亲种世衡的恩荫入仕,最初本是做的文官,但兜兜转转终于走上父亲的老路——成为实打实的武将,开边拓土,保家卫国,并且因为骁勇更兼足智多谋,数次因军功轰动朝野,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舅父种谔的仕途风波不断,升了贬,贬了升。吴邪虽然只有十七岁,但是因为出生于这样的世家,母亲种谦也有意培养、激发他血脉中的家国情怀与坚韧无畏,所以外祖父与几位舅父的军旅生涯、战绩得失,母亲得闲时都会一一向吴邪细细讲来。种谦虽然是一介女流,但种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叔祖种放是宋初知名大儒,可谓著作等身。父亲种世衡也是文官出身;大哥种诂颇得叔祖种放的真传,少时不事科举,闭门读书,时称“小隐君”;和自己年龄最接近的哥哥种谊倜傥有气节,喜读书,被誉为“西北军神”,人称“得谊,胜精兵二十万”。尽管种谦少孤,未能得到父亲的教导与疼爱,但家族赋予了这位女性不同凡俗的胸襟与气质,又在哥哥们的保护与宠爱中自在长大。种谦自小饱读诗书,尤为不同的是读过许多兵书战策,格局阔大,思维缜密,兼具女性特有的细腻敏感,种谦对于战局大势乃至用兵用人往往有独到见解。对于唯一的儿子吴邪,种谦从不认为孩子尚小,无需了解时局大义,而是把自己所知、所思、所得,毫无保留地告诉吴邪,并且要求吴邪用自己的心去揣摩,去判断。正因如此,吴邪虽然与五舅父的交集很少,真正见面的时候屈指可数,不过是早年舅父任青涧城主的时候和母亲一起去探过亲,舅父送京师吏部待罪至后来贬谪之前跟随母亲见过几面,但是舅父的功绩与作为,乃至他常常剑走偏锋、天马行空的大胆突进,吴邪都很清楚,甚至可以说极为钦佩仰慕。
此刻,他亲眼看到军界传奇的五舅父,看到他鬓已星星,而目光坚毅甚至凛冽,对于多年来西北战场的血雨腥风与大宋官场的猜忌打压,似乎全然未曾放在心上。一时间吴邪眼底一热,有许多话翻涌在心头,却不知说哪一句才不会让舅父感觉唐突和幼稚。
种谔看着一身月白长袍的吴邪,生得清俊,眼神清澈,眉目之间流转着小妹种谦的灵动智慧,举手投足无不妥贴得体,看起来儒雅宽和,却绝不让人觉得懦弱,把种家的英武与吴家的书香结合得恰到好处。真是让人越看越喜欢,想不到这孩子竟然从汴梁一路向西两千里,到这深山巨谷的陇西岷州来看望自己,真不一般。虽然一路上有吴三省这样算是老江湖的叔叔照顾提点,总也是不易,不愧是血管里流着我种家血的大好男儿。
“三省,吴邪,一路奔波辛苦了,我已安排了简单的酒饭,先入席吧。岷州不比汴梁,尤其是军中向来吃得简单,你们也尝尝这西北的风味!张将军,你和吴邪是旧相识了,也一起来!”
说话间种谔拉着吴邪的手走向早已备好的酒筵,早有下人递上热毛巾擦脸净手。吴三省和张起灵共同入席,吴邪的小厮王盟早有人引着去吃饭休息。
吴邪好奇地看着桌上的食物,中间一道凉菜大拼盘有红有绿,看起来也就是各类熟食细细切来拼成满满一大盘,胜在用红、绿各色蔬菜切成了花瓣形状,把这一大盘装点得热热闹闹、缤纷喜兴。其他又有清炖全鸡、黄焖羊肉等等,看来实惠得紧。
种谔给吴邪夹了片羊肉,“大家都吃吧,今天也晚了,吃过饭早些休息。明天无事,张将军有劳你带三省和吴邪四处转转,看看岷州风情。”
“种将军,我就不叨扰了。这次我把吴邪安全送到就算完成使命,成都府的事情还等着我去处理。这拐到岷州来已经耽误了有些日子,明日我便启程前往成都府,多谢将军美意。”
双方又客气几句,种谔挽留一番后也不再勉强。酒过三巡,种谔看吴邪也是累了,就摆手吩咐撤去酒菜,安顿吴邪休息。“吴邪 ,我们也是才到岷州没几个月,这里是边境,不便修缮府邸,因此一切从简。张将军就住在知府衙里,我已派人将他旁边的屋子收拾妥当,你和三省就暂住那里吧。”
张起灵引吴邪和吴三省穿过一道窄门,是座小小的庭院,下人已点灯候着。吴三省提心吊胆一路,委实累了,这时候完全放松下来,早早洗洗睡了。吴邪梳洗之后换了衣服,信步走出房门,见张起灵的房间灯尚未熄,就走过去轻轻敲了几下:“小哥,你休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