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圈套
西夏军退去之后的两天,绥州城里一片大战前的平静。
种谔知道打疼了西夏军,但对方远道而来,一无所获,且损兵折将,绝不会就此罢休。因此城内加紧备战,种朴仍带部分军兵继续抢筑加固城墙。
西夏大军抵达绥州的第五天,再次潮水般狂飙而来。
绥州军民取胜在前,斗志更强,戴着黑色獠牙面具的张起灵站在西城墙上正中央,一张神臂弩出神入化,专挑敌军首领一击毙命。三弓床弩继续发射铁枪、斗子箭,而叠阵弓弩手分成三排,一排射击,二排准备,三排张弦,一轮又一轮的箭雨射向西夏军。种家军训练有素,实力强悍,任西夏骑兵排山倒海般不断向前,依然丝毫不乱。历来宋夏争战中多次残酷碾压宋军的西夏人此时露出了少见的胆怯,宋军射来的弩箭或贯马腹,或穿重甲,身边的战马与兵士不断扑通通倒下,尤其是首领被击杀总是最快乱了军心。冲在最前的西夏骑兵已经可以看清绥州城墙上的宋军了,只见正中央一人头戴凤翅兜鍪,身披金漆铁甲,盔甲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寒光,黑面獠牙凶恶有如鬼神,手持强弩,百发百中。那不是人,是鬼神!
西夏兵瞬间仿似被施法术般无力向前,有人惊惶中掉转马头疯狂撤退,后面的人完全不知所以,却被迎面而来的恐惧慌乱所裹挟,纷纷四散奔逃。宋军乘胜击鼓呐喊,杀声震天,箭雨纷飞,撂倒更多战马与骑兵。
第二战,宋军再次大胜。
胜利的一方总是被胜利鼓舞,失败的一方总是被失败威吓。
此刻的绥州,本身就像一张威力无穷的巨弩。
而一贯所向披靡、肆意践踏的西夏军,则完全失了气势,在猝不及防的失利面前,在种家军的强弓硬弩面前,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种谔悉心安排的张起灵神话,在两场胜利之后,迅速地传至西夏军营。西夏党项人历来笃信机鬼,尚诅祝。所居正寝,常留中一间,以奉鬼神,不敢居之,谓之神明。大到连年战争时,党项人出兵打仗必先卜问吉凶,之后完全按卜辞指示行动,不惜代价。小到普通人家一旦遇死人出殡,巫师如果说不宜从门出丧,党项人会毫不犹豫破墙而出。笃信鬼神的党项人先是领教了张起灵如有神助的神臂弩,又亲眼见到张起灵黑面獠牙的凶恶可怖,当种谔种朴精心编织的张起灵乃山神之子的神话一传到党项人的耳朵里,他们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立即认同了这种传说的可信性。大宋这个多少年任人揉捏欺辱的软柿子,突然之间变身杀器,居然能两败西夏铁骑,这不是有神相助,又能是什么呢?
西夏军心彻底乱了。因此第八天的又一次进兵绥州,大抵只是做做样子,张起灵的神臂弩和宋军的三弓床弩刚刚开始发威,西夏军就望风溃逃,几乎不战而败。
探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探听到的消息——西夏人真的把张起灵校尉尊为神明。但多方打探,确乎如此。探马半信半疑地向种谔上报时,还担心种谔骂自己愚蠢,竟会把这样不着四六的传闻当作军情奏报。然而种谔的反应却是会心一笑,“甚好。”
西夏军不敢再来绥州挑战,但也既不甘心又不敢于这样撤回老家,谅祚一怒,从主帅到将领就可能丢了命。一时间,西夏军去意彷徨,退出十里扎营。
绥州群情振奋,种谔却在此时再度收到顶头上司、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陆诜的强硬指令:即刻撤出绥州,急回延州议事。
种谔掂量着这道命令的份量,他敏锐地在陆诜的焦急与强硬里嗅到了一种特别的气息,一种似乎不属于陆诜的气息。那么,这种气息就可能来自朝廷,甚至来自帝王。
奉密旨纳降嵬名名山,收复绥州,这两桩任务种谔都圆满完成了。但朝堂之上瞬息万变,西北的静与动牵动着太多高层关注。经历了太久的苟安之后,朝堂上究竟会有几个人支持新君的壮志雄心?一旦遭遇太多的阻力,只有十九岁、刚刚接过帝国权杖的官家,会不会迫于压力而改变初心?
种谔捏着陆诜的手谕沉默不语,反复思量。良久,派人请来燕达、刘甫两位副将,并张起灵、种朴共同密议。
“明日一早,大军回宿怀宁寨”的消息当晚就放出去了。
入夜,一队人马趁着浓重的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出了绥州,一路向西北疾行而去。
第二天一早,吴邪与母亲、三叔还有青涧城的百姓一起,跟随种朴及少数种家军、嵬名名山的部分军队留在了绥州。随后城门紧闭,种朴安排众人准备棍杖、布囊等物,随时听他的号令。
种谔与燕达、刘甫率种家军主力离开绥州,一路向西南前往怀宁寨。
种家军行进速度不快,直到探马来报,退军十里的西夏大军已闻风而动,正从西北方向赶往绥州。
种谔当即命令军队折向西北,急行至晋祠谷,至此已几乎能听到西夏大军的马蹄声。
种谔令嵬名名山帐下八百西夏军在前,正对数以四万计的铁骑,自己率种家军紧随其后。
嵬名部八百军士暗自不满,这不是让这八百人以卵击石去送死么?但人在屋檐下无力反抗,只得一路向前正面遭遇西夏军。八百降将降兵几乎未触即溃,立刻反身而逃,西夏军连吃三场败仗,眼见着小小得胜,跟在后面紧追不舍。种谔早已在晋祠谷内摆好阵势,自己居中,燕达、刘甫各带军士分守两翼。种谔抬头略看了一眼,又见嵬名部的八百军兵正拼命向谷中逃来,立时传令三军“鼓声为号,缓则徐进,急则疾战”。
种谔身后,鼓声响起,初时甚缓,但力道极大,传出甚远。种谔与两位副将在鼓声中亲率大军徐徐前行。忽而鼓声转急,迅雷般的鼓点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号角,山谷两侧的山顶上忽然同时鼓声大作,杀声震天,两队人马自山上疾冲而下,杀向刚刚进谷的西夏军,为首一人黑衣金甲,面戴黑色獠牙面具,手舞黑金长刀,凶神恶煞般突入乱军,人挡杀人,马挡杀马,势如破竹,无坚不摧,直若踏入无人之境。片刻之后,盔甲、面具之上尽是淋漓鲜血,看来更加血腥可怖。
“鬼!”“山神!”西夏兵惨叫不绝,见黑脸獠牙杀来,尽皆胆寒,掉转马头狼狈狂窜。
种谔手中长剑一挥,暴喝了一声:“冲!”
燕达、刘甫身先士卒已催马杀向了敌军。
此时,种朴听到山谷中的鼓声,立刻指挥绥州城内的军民在城墙上高声呐喊,挥舞手中棍杖、布囊,稍后更率众出城,只听众人喊杀声震动天地,步步紧逼。
西夏军深觉落入重重围困之中,胆气顿失,个个争先恐后向西逃去。
手下有人给从山上徒步冲下来的张起灵牵过战马,张起灵飞身而上,一马当先,率众向四散溃逃的西夏军紧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