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对话
张起灵面对吴邪关于神明问题的追问一头雾水，但仍习惯性地不动声色。
吴邪又抱着一瓦罐牛肉汤，本来差点儿忘了的，但三叔一执拗，本来单脚蹦着的吴邪又想起了这件大事——神明也是要吃饭的。小哥打了大胜仗，杀了好几员敌将，理应喝到这世界上最好喝的牛肉汤。
吴三省放下吴邪，安顿他在椅子上坐了，就向张起灵一抱拳，道了声“恭喜张校尉旗开得胜”，也不等张起灵回话，就离帐而去。他明白张起灵多半不会回话，也就不再傻站着干等了。
吴邪向张起灵勾勾手指，“小哥，快过来！刚炖好的牛肉汤！”吴邪很得意，神明也喜欢他的牛肉汤。本来他跟着小哥混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张起灵喜欢吃什么，无论什么，他都没什么表情地吃下去，好像吃饱是唯一要求而已。只有母亲亲手炖的牛肉汤，小哥不仅吃光了牛肉，还喝光了所有的汤，那必然是喜欢了。如此想着，吴邪简直要为母亲喝声彩。他拿起瓦罐上的大碗，就要倒汤，张起灵抢上前一步，接过大碗，放到身边的桌子上，自己稳稳倒了一碗，要不然吴邪必又是倒一半洒一半，太浪费了。
“小哥，快趁热喝吧！小哥，你知道吗？今天全城都在传说你的故事！你是山神的儿子对不对？你自己就是神明对不对？”吴邪仰着脸看向正在喝牛肉汤的张起灵，满怀期待小哥给他一个属于神明自己的答复。想不到的是，小哥居然一下子呛住了，咳了好几下：“山神的儿子？谁？我？”张起灵放下碗，吴邪点点头，自然地用小手捏起块碗里的牛肉塞给张起灵：“大家都这么说啊，说你来自雪域神山，说你是山神派来帮助大宋抗击外敌的！”
张起灵又轻轻咳了两下，嘴角忍不住略略勾了勾。
“我都不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你别听人瞎说了。”
“小哥，你就是山神的儿子，你自己不记得罢了！种朴哥哥说了，舅父是在雪山里救起的你，你许多年都一点一点也没变！”
张起灵听了，眼神里罕见地露出些微的迷茫，自己记忆的最初，真就是雪山，就是种谔的出现。至于这些年自己的容颜，确乎没什么变化，种谔明显地出现了少许的白发，种朴从一个孩子长成了英气勃发的少将军，而自己，既没胖，也没瘦，虽然从来不照镜子，但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皮肤、力气、精神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除却这些年跟随种谔辗转西北，增长了更多战事经验之外，好像他的时间流逝得确实比别人缓慢许多。这些也恰是张起灵偶尔会感到迷惑之处，但若说自己是雪域山神的儿子，天生背负救赎西北的使命而来，却是不知从何说起，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倒是军中乃至百姓传得越来越真，就像一直在自己身边围观了许多年似的。
张起灵摇摇头，看向吴邪：“不过是些无稽之谈。”
吴邪见小哥并不愿深谈此事，也不纠缠，忙让小哥自己再倒上一碗热汤：“小哥，快喝，母亲平时很少下厨，要不是我的脚扭伤了，我也很难喝到的。”
张起灵便再倒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种夫人手艺确实不错。”
“小哥，回家我便跟母亲学做牛肉汤，以后我自己炖给你喝！”吴邪热切地看着张起灵，见他开始倒第三碗汤的时候，简直就如同这汤是自己炖的一般得意起来。
“小哥，都说你今天用神仙弩射杀了敌军几员大将，借我瞧瞧可好？”吴邪讨好地笑笑，他听种朴说起，这弩全种家军里只有张起灵一个人有，平素从不轻易示人，宝贝着呢。
张起灵起身，将大碗重新扣在瓦罐上，又把瓦罐挪到不碍事的地方，仔细用一块抹布擦了擦桌子。转身自一个木箱里取出今日杀敌立功的大杀器，轻轻放在桌上，又把吴邪连人带椅子一起挪得离桌子更近了些。
“神臂弩。”张起灵并没有着意纠正吴邪的错误，只把这弩的名字又说了一遍。
“小哥，你用的弩，可不就是神仙弩嘛。你就是我的神明。”吴邪说得自然，毫无刻意做作之态，倒是张起灵听了手上略顿了一下，才继续一一指给吴邪看神臂弩各种配件。“山桑木的弩弓，檀木弩身，这都不是最关键的，看这里，一片又一片成年公牦牛的巨角切成的薄片，用特殊熬制的胶，精细地粘上去。这种造弩的技术确实很神秘，原材料难寻，细节更难掌控，所以即便有这个范本，也极难造出一样的东西。”
吴邪惊讶地看向张起灵，他居然一次说了这么多字！自己都忘记数小哥到底说了多少个字！大约只有谈及这样的神器，小哥才会愿意多说几句吧。
张起灵看着吴邪几乎目瞪口呆的样子，以为他是为神臂弩折服，便轻拍吴邪的肩膀道：“西夏的神弩弓固然甚好，我大宋的三弓床弩威力却更大，各有千秋而已。”
“小哥，我是惊奇你居然说了这么多字！神仙弩自然威武，但也总要小哥使用才能箭无虚发，一招制胜的。”
“吴邪，你若喜欢，我可以教你使用。但眼下不行，神臂弩需要极强的拉力，据说西夏人使用是用脚蹬的力量拉满弓。你还小，气力不足，长大再说。”
“我便说小哥是神力！西夏人是马背民族，成天游牧，弓不离身，都要用脚蹬的力量才能拉弓。可我听说，今天在城墙之上，你是用臂力直接拉开的，要不然哪能那么快射杀好几员大将！”吴邪的神色满是仰慕，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想摸摸这把独属小哥的神仙弩，但终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种朴哥哥说，小哥的弩从不轻易示人，就算是种朴也从来没有机会仔细看过。如今小哥如此爽快地拿出来给自己看，给自己讲解，还要教自己使用，夫复何求？这么矜贵的弩，可别摸坏了。
张起灵看出吴邪犹犹豫豫，明白这孩子的心思，就轻轻握住吴邪的手，带着他抚过弩身、弓弦、箭羽。“吴邪，再厉害的弓弩，无非杀人的武器而已。我并不希望你会用它，最好永远不需要会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