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神明
西夏大军是在翌日午前杀到的。
报军情的探马并没比西夏军快多少，西夏骑兵的速度向来有如旋风。
不过绥州城内始终是一级戒备，此时望着滚滚黄烟，从种谔到军士、百姓并没有因为敌军来得太快而生出丝毫惧意，反而均是斗志满满，壮怀激烈。
怂？
那是一盘散沙的宋军，不是青涧的宋军，不是种谔亲率的种家军。
三弓床弩早已蓄势待发，誓要杀西夏军一个下马威。
种谔眯着眼，看着西夏军越来越近，已在床弩千步射程之内，便向种朴点头，种朴挥舞令旗，顿时万箭齐发。斗子箭真如寒鸦万点，箭雨狂注，直如水银泄地一般。冲在最前的西夏军噼哩啪啦倒下一大片，人仰马翻，一时间乱了阵脚。
中间两张床弩又与其他不同，发射出的箭矢称为“一枪三箭翎”，状如长枪，附有铁翎，与其说它是箭，不如干脆说是铁枪。距离千步之遥，西夏兵以为绝对是在安全距离之内，万没想到铁枪、乱箭如雨点般落下，尤其是“一枪三箭翎”咕咚一声从天而降的巨大阵仗，让多数没见识过这东西的西夏兵胆战心惊。
张起灵冷眼观瞧对方军阵，主帅在重重护卫之中，但几个副将率骑兵冲在前面，盔甲战袍都与普通兵士不同。张起灵拿起他独有的神臂弩，此弩为张起灵意外从西夏贵族手中夺得，此后与黑金刀一起成为他的必杀器，整个种家军仅此一只，甚是珍贵。神臂弩形制轻巧，机动灵活，但制作繁复，其中机关设计可谓巧夺天工，极难复制，因此张起灵平素很少拿出来，只在今日这般大战中才舍得派上用场。神臂弩以坚韧山桑木为弩弓，坚实檀木作弩身，铁为枪膛，钢为机，麻索系札，丝为弦，最大射程超过三百四十步，可洞穿重甲军士，即便在三百四十步之后射中树木，亦可入榆木半棵，穿透力令人胆寒。尤为可怖的是神臂弩的准确性，张起灵闲暇时多次测试，弩上的望山、簇尖和射击目标成三点一线，以张起灵的臂力与稳定性，往往百发百中，从无虚发。此刻，张起灵举起神臂弩，上箭，瞄准对方冲在最前的一个副将，屏息间疾射而出。神臂弩射出的短箭瞬间穿透目标副将的胸膛，只有雪白的箭羽露在对方的铁甲之外，远远望去，像铁甲上忽然绽放了一朵雪白的小花。那个中箭的副将眨眼之间落马，被后面仍在狂奔向前的战马踏在足下，早已死于非命。张起灵迅速锁定下一个目标，另一个冲锋在前的副将正在马背上挥舞弯刀吼叫督战，砰的一声，神臂弩独有的短箭不偏不倚钉进他的前胸，没吼完的那个字哽在嗓子眼，和主人一起轰然跌落马下。
张起灵箭无虚发，转眼之间又射杀对方几员战将，擒贼先擒王的斩首行动在西夏军当中制造出恐慌的气氛，失去前沿指挥的西夏军开始犹豫着撤退。绥州城上的大宋官军士气更盛，箭雨继续狂泻而下，西夏人扔下一地阵亡和重伤的将士，潮水般退下去了。
首战告捷，战后清点战果，宋军杀敌三百，重伤七百，出城缴获军械无数，顺便把城上射出去的箭能继续用的都捡回来了。此战宋兵无一伤亡，这是尤其值得庆祝的，整个绥州城里一片喜气洋洋，久违的胜利点燃了每一个大宋军民的骄傲与热情。
吴邪又让吴三省背着来找张起灵。
现在，绥州城里到处都在传说张起灵的神臂弩，甚至传说他是天将下凡特来佑护西北，佑护绥州。种谔也听说这些坊间传闻，且越传越神，活灵活现。种谔大笑，唤来种朴，提点儿子尽管进一步添油加醋，务必在民间把张起灵的身世渲染得更加神秘，甚至要充满玄幻色彩。种朴有几分不解，有点担心张起灵会不会抢了父亲的头功，在老百姓心中功劳甚至盖过父亲。种谔听了哈哈大笑：其一，保护西北，一雪国耻，兹事体大，个人荣辱全然不在考虑之列；其二，张起灵本就是神仙般人物，不计生死，不重名利，几乎可谓无欲无求，帐前听令不过是报国之举，也是对自己最初山中相救的回报；其三，在百姓当中制造张起灵神话，势必传至西夏，西夏人最信鬼神之说，张起灵的传说对于威慑敌军可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种朴抓了抓头发，恍然大悟，乃至惭愧起来。种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这大可不必，张起灵本来身世成谜，多年来容颜无改，或许本就不是凡夫俗子。而我们却只是有几分血性的普通人，不必比，比不得。
种朴得令，找几个心腹如此这般说了几个所谓秘密，立时便传遍了绥州城。张起灵原是雪域山神之子，因感念大宋天子仁德，山神特遣儿子降落凡尘，助力大宋，战敌军，护百姓。张起灵的神性如同生了翅膀，再加上他今日一战瞬息间毙敌将数名，神勇无匹，更为神话涂抹重彩。当这些传入吴邪耳中，小家伙几乎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怪不得，我早说小哥就是神明！他自己还不肯承认！
战后休息间隙，吴邪说什么也要吴三省背着他去找张起灵，吴三省打死不肯，上次在城墙上看到一言不发的张起灵就够尴尬了，吴邪像块怎么扯也扯不下来的小狗皮膏药，自己这么大岁数可拉不下这张脸。吴邪见说不动吴三省，就自己到处扶着抓着单脚向外蹦，差点儿站不稳摔个嘴啃泥。吴三省气得直叹气，“你是我祖宗行不行！”到底拧不过吴邪，只好又背到后背上来寻张起灵了。
“小哥，你真的是神明对不对？别再骗我了，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