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迷惑
西夏大军马踏尘烟,自西滚滚而来。
绥州一带黄土丘陵遍布,时值冬十月,寒风凛冽,西夏军铁蹄卷起的风烟漫天,更觉杀气腾腾。
种谔披挂上阵,手中持剑站在西城墙正中央。燕达和刘甫各带人马分守两翼。种朴和张起灵肃立于种谔两侧,张起灵已戴上他的黑色獠牙面具,身背黑金长刀,手中一把神臂弩,青铜弩机寒意沉沉。
城墙上已架好十二架三弓床弩,这是种家军的看家装备。三弓床弩体型巨大,看起来就像一张大床,上面架着强弩,三套弓臂辅以绳索和滑轮连接一处,为床弩提供强大动力,需要三十名军士才能合力拉开,射程最远千步,能将身穿重甲的敌军骑兵射个对穿。宋初潘美平定南汉时即使用过这种巅峰武器,床子弩可射穿南汉的战象,令人闻之胆寒。67年前,真宗朝的澶州,宋军就是用三弓床弩射中辽军主帅萧挞凛,萧挞凛头部中箭,当场毙命。可以说,三弓床弩直接促成了换来宋辽百年和平的澶渊之盟。
种谔头脑活络,种家军参与各类贸易所获甚厚,但种谔本人不敛钱财,不求奢华,一应吃穿用度均无特别癖好,不过只是寻常而已。种家军得利多数用于加强军备力量,置办三弓床弩与军士重甲即是其中的重头支出。种家军厉兵秣马,今日方遇大战,三弓床弩上的斗子箭蓄势待发,仿佛与军士一起期待得胜的荣光。这种斗子箭是系铁斗于弦上,斗中置箭数十只,凡一发,可中数十人,也称为“寒鸦箭”,意思是箭矢纷散有如鸦飞,一击可中数十敌军,杀伤力骇人。
每架三弓床弩中间,种谔又布置了三排弓弩手,一排射击,二排准备,三排张弦,变换阵型,周而复始,可使箭矢不绝。
此际,绥州城墙上鸦雀无声,只有冬日的寒风拂过箭羽的声响。墙内下方,嵬名部下、青涧与绥州百姓备好大量石块,随时准备冲上城墙助种家军一臂之力。吴邪脚伤未愈,但也不肯在帐中等候,他求三叔把自己背到靠近城墙的高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远远望着城墙之上的舅父和张起灵的背影,城中热血沸腾的军民情绪深深感染了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强敌压境,但他内心没有一丝恐慌,反而升腾起热烈的自豪。母亲种谦不知何时站到了吴邪身后:“三弟,你去城下和大家一起准备杀敌吧,我来照看吴邪。”吴三省重重点头,一把抽出腰中长剑,日光下剑刃闪亮,杀气顿生。
西夏四万大军真如暴风一般,万骑卷平冈。张起灵注视着越逼越近的西夏骑兵,鼻尖已经弥散着黄土的气息。忽见席卷而来的大军慢下来,在迫近绥州、几乎已经可以相互望见对方身形的地方停了下来。张起灵眼力极佳,只见对方主帅旗下似有人以马鞭遥指城墙,又过一会儿,西夏大军竟掉转马头,缓缓退去。
什么情况?
种谔和张起灵微微对视,旋即盯紧西夏军,但见对方有序撤离,渐渐远去。
和西夏人正面交锋过,短兵相接过,伏击突围过,但是西夏人的这种阵势还是第一次见。
撤了?
种谔命探马速去探听,又命高度警戒,随时应战。
不多时,已有探马回报,原是西夏主帅与诸偏将远远望见绥州新起的城墙以及城墙上的楼橹,他们以前都是来过绥州的,与嵬名部很熟,这里原本无城,何以忽然出现规模巨大整肃的城墙,令西夏人极度震惊。西夏人得到的探报是嵬名名山与夷山倒戈,不过也就是几日的事情,青涧种谔乍接手绥州,怎么可能在几天之内建造一座城?西夏党项羌民族历来崇拜天地,信仰鬼神,迷信占卜,相信诅咒,对于一切自己难以理解、难以抗拒的现象,均认为是有神在操控。而绥州忽然出现的这座城,西夏军就以为是有神助,否则实难开解。既有神助,不可贸然攻之,所以缓缓退去,眼下正在商议对策。
种谔得报哈哈大笑,版筑城墙,不过是要防御进攻、固守绥州,不想居然会有这样的意外之效。“张校尉,你的缚毯之议真是妙啊!”张起灵一抱拳:“不过是一时迷惑之计。西夏四万大军远道而来,绝不会不战而回,一场杀战不可避免。之前将军关于晋祠谷的安排必定用得上。”
种谔点头,传令全城抓紧休息,同时加强戒备,随时准备迎战西夏之敌。“将军,请先回帐休息,我在城上。”种谔听到张起灵的提议,点头道:“也好,大战肯定不会一日决胜,我们轮流休息。张校尉辛苦!”
入夜,风定人静。
张起灵在城墙上缓步巡视,忽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小哥!”
吴三省背着吴邪出现在城墙上,吴邪怀里抱着个瓦罐。张起灵没说话,吴三省有点不自在,张校尉总是在无言中带给人一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那种气场仿似与生俱来。不过吴邪对此似乎永远无感,非要吴三省背着自己给张起灵送刚炖好的牛肉汤。吴三省轻轻放下吴邪,扶他靠墙坐好,“我等会儿再来接你,军事重地我不便久留。”要不是种谔偏爱吴邪,这城墙怎可想上就上?吴三省本也想从城墙垛口向外张望一番,但张起灵负手而立,一言不发,那种弥散天下间的冷淡疏离,实在让吴三省恨不得自己立即消失。
吴邪冲吴三省的背影轻轻喊了声:“谢了,三叔。你不用接我,小哥会送我下去。”
“对吧小哥?”吴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自说自话,就扭过头来看向张起灵。
“嗯。”张起灵见吴三省已经走向城墙,便走过来蹲在吴邪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吴邪受伤的脚踝。“还疼吗?”
“不疼,不用力就不疼。小哥,我给你带了牛肉汤,刚炖好的,母亲亲手炖的,说是给我补补,让我快点好。我整天坐着卧着,还补什么,倒是小哥这么辛苦,正该好好吃饭!”说着,吴邪拿起瓦罐口上扣着的大碗,拎起瓦罐向大碗里倒汤。倒一半洒一半,“小心烫啊小哥!”吴邪把大碗端到张起灵眼前,张起灵接过来,慢慢吹得温热后都喝掉了。吴邪忘了带筷子,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那几块牛肉,忽然伸出小手捏起一块递向张起灵嘴边:“小哥,特别好吃的!”
张起灵迟疑片刻,见吴邪热切地望着他,就张开嘴就着吴邪的小手吃下了牛肉,顺势坐在吴邪身边。吴邪又捏起一块递过来,不容分说让张起灵一定吃掉。接下来一块又一块,直到瓦罐里的汤趁热喝光了,牛肉也都吃净了。吴邪心满意足,并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话。“走吧小哥,估计三叔就在墙下等我,我可不想被他骂,送我下去吧。”
张起灵收好瓦罐和大碗,让吴邪重新抱在怀里,他把吴邪抱起来,向城下走去。
“小哥,只要你在,我什么也不怕。”吴邪向城外黑黢黢的峁上望了一眼,两只手环紧了张起灵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