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绘图
吴邪依然和吴三省共骑着一匹马,向张起灵而来。
“小哥,你要去哪里?咱们不费一刀一枪就拿下了绥州城,青涧的老百姓都高兴极了!”吴邪眉飞色舞,沉浸在大胜的喜悦里。
“吴邪,仗一定要打,而且肯定是硬仗,西夏人不会善罢甘休。我出城去查看周边地形,你去休息吧,别再伤了脚。”张起灵淡淡的。
“小哥,你带我去!”
吴三省一听,从后面拍了一下吴邪的小脑袋瓜:“个傻小子,说什么呢!张校尉是出城执行公务,查看地形懂不懂,少不了还得爬山跃沟的,不要说你现在脚伤没全好,就算啥事儿没有,你也只能是个累赘!赶紧跟我回去!”
吴邪不捋吴三省这根胡子,拧着身子就要从马背下出溜下来。这举动吓了吴三省一跳,赶紧一把薅住吴邪的脖领子,又不敢太用力,怕勒到吴邪,叔侄二人在马背上扭在一处。
“吴邪,别闹。”张起灵微微皱了下眉。
吴邪停止挣扎,郑重地看着张起灵,张了两下嘴,却没说出来什么话。好像是努力平静了一下,吴邪小声说:“小哥,母亲说,这里的战事一结束,我们就回汴梁,怕我们在这里让舅父分心。真回汴梁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吴邪的声音越来越小,张起灵几乎听不清了。
“回汴梁不是很正常吗,这里真要是打起来,你们母子在这里,种将军不放心。再说了,就算你要回汴梁,也不能跟着张校尉捣乱,人家是去办正事!”吴三省大嗓门子数落吴邪,吴邪低下了头,再抬头看张起灵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泪光。
张起灵见不得吴邪这样。
他本来不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这些年战场上打打杀杀,那些血污、哀嚎、绝望、恐惧,他见得太多了。两军交战,你死我活一瞬间,张起灵不会分一丝一毫的心在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情感上,比如怜悯、同情或是不忍。战场从来不相信眼泪。一个遗忘了过去,而后又在边境战场上成长起来的人,更不相信眼泪。
但是吴邪不同。
他就像一块剔透的水晶,像一块温润无瑕的美玉,像天上皎洁的月亮。所有这些都是张起灵见过的最好的东西。吴邪对于张起灵来说,就像是他和世界一个很奇妙的联系。张起灵本来以为自己与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牵绊,也没有什么值得挂怀。如果命运安排他在这片西北高原上与西夏人死战,他不惜死,也没有什么眷恋,不过是按照命运的安排为国效力罢了。他不记得自己的来处,而他的去处必是万物共同的归宿,一死而已。他一直觉得,如果他从这个世界消失,没有人会在意,就连他自己也不在意,大好男儿死得其所,何必作恋恋之态。但是吴邪出现了,那只温软的小手执拗地伸过来抓住自己的手,暖暖的小身体完全信任地趴伏在自己的后背上,像个小松鼠一般吃煎饼、油糕直到把嘴里塞得满满的,练习射箭的时候自己气自己不争气时撅起的小嘴巴……这个孩子,自己会惦念吧,至少希望他能平安喜乐地慢慢长大。
张起灵看着吴邪咬紧了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完全没有原则地妥协了。
他提马向前,伸长手臂从吴三省的胳膊底下抱起了吴邪,一下子抱到自己的马背上,让吴邪紧靠着自己坐好。
“走吧。”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吴三省:“请转告种夫人,吴邪和我在一起,无妨。”
张起灵带着吴邪一路向绥州城的西北方向而去,留下吴三省眨巴眨巴眼睛叨咕了一句:“小的疯,大的也疯!”
吴邪坐在张起灵怀里,那颗没掉下来的眼泪瞬间就被风吹干了。他忽然想到心花怒放这个词儿,自己心里如果有花的话,这时候大概就在怒放,一朵又一朵,开得烈火烹油,热热闹闹。
“小哥!我简直开心死了!”吴邪就像是一条欢快的小狗,倘若他真是小狗的话,这时候该把尾巴都摇掉了。
张起灵在吴邪身后不作声,但眼底流过笑意。
晋祠谷就在绥州城西北方向不太远的地方,回头一望,绥州隐约可见。这里是两山夹一谷的所在,谷底狭窄,纵深很长,两侧高山,易守难攻。张起灵跳下马来,把吴邪也抱下来,先找棵树把马拴好,接着回来把吴邪背在身上,往上颠了一颠,两手扣住吴邪的大腿,又让吴邪搂紧自己的脖子,稳稳地像把吴邪固定在自己身上。吴邪一路问个不停,很快弄明白张起灵来此地的目的是把地形记熟,并设计好如何在此处设伏,与西夏人决一死战。张起灵背着吴邪把两边的山都爬了一遍,山上的沟沟壑壑也都摸了个清清楚楚。
“小哥,要把它们都画出来么?”吴邪忽然觉得自己以往和三叔学过的绘制舆图的本事,大概能派上用场。
“你会画?”
“我可以试试,大概画得没有三叔那么好,但是我看过很多舆图,有段时间觉得特别有意思,下了点儿工夫。”
张起灵有点难以置信,但想想吴家本是书香门第,家里藏书藏图很多并不奇怪。吴三省生性喜欢东游西逛,名山大川几乎玩遍了,那又是个特别精明的人,研究明白舆图之学也不足为奇。
再下到谷底的时候,张起灵先把吴邪安置在平坦之处坐下休息,接着自己从马背上的马褡子里掏出算袋,笔砚皆备,绘图的纸也有现成的。原来张起灵多次承担类似的勘查地形任务,也自己摸索了一些绘制简易军事地图的办法。这些笔墨工具也就常年放在他的马褡子里,需要的时候立时拿出仔细描画,以免回营后再画,只靠回忆容易出现疏漏。张起灵把这些东西都铺展在平坦的地面上,看了一眼吴邪,意思是可以开始绘图了。
吴邪拿起笔来,向两旁的山上又望了一望,趁这点工夫张起灵早把墨给磨好了。吴邪看着张起灵笑笑,就提起笔来刷刷点点很快画出张草图,又有些叫不太准的,和张起灵商量一下,重新补绘上去,并用工整细密的文字标注。不多时,粗略的军事舆图画好了,山势、河流、沟壑等等都按照大概比例画上去了,哪里适合埋伏,哪里适合设置营垒,都标示得清清楚楚。虽然看起来略为简陋,但整体准确,重点突出。张起灵不禁点了点头。吴邪得到鼓舞,有点小得意地告诉张起灵:“小哥,我也可以给你帮点忙了!我也不完全是累赘了!”
张起灵轻轻拍拍吴邪的肩膀,和吴邪一起等墨迹干了,收好舆图,再次把吴邪抱上马背,准备回转绥州。
两个人刚一转身,忽见身后不远处正有**个西夏兵慌慌张张从绥州方向朝这边跑来,大概是不愿跟随嵬名名山归附大宋的,准备从这里继续向西,一路逃回西夏国去。宋兵已接管绥州,他们肯定不敢去牵马,所以只能步行。这条谷很窄,打个照面是必须的。张起灵可不打算让他们从这里跑掉,倘若回西夏详述此地的地形,说不定会引起西夏军的警觉来。
“站住。”张起灵调门不高,但极具震慑力,对面来的**个西夏兵像被施了定身术,一下子全站住了。